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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2007

关于亦舒

有那么一阵子陆陆续续读了一些亦舒的小说,然后就读不下去了。男女似乎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动物,男则为事业打拼,没有一亿身价就没有什么出场的机会,女则按照定势发展:是穷家女,而后仰仗着攀附贵人————这贵人可能是老年贵妇,也或许是个半死老头儿残疾青年————获得遗产,用自己的青春幸福来做个交易,换得下半生的丰富物质,并以此为最大成就和幸福。文字略显文绉绉和晦涩,偶尔会冒出一两句精当的评论来,其中透出的那种凉薄语气,让我不知不觉中从心底冷起来:对这个世界失去热情的同时,却也觉得自己是聪明的、洞悉世事的,心中无限明澈。这世上还有啥能够激发起热情来的呢?在这些作品中,真正对感情用心投入的,很少获得个主角的地位。从文学上讲,主人公形象看似多样,实则如出一辙,没有变化;故事情节亦只有翻来覆去的算计、为自己谋幸福,鸡毛蒜皮得失计较,再无其他。作品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自己的自信和热爱,而不是对生活的热爱。掩藏在那些精明、得体的形象背后的,是一个个超能算计和自私的人。都说这个时代没有主旋律,人人迷失,这说法在师太的作品中算是得到了充分体现了:但至少在中国,还是能看到那些对社会有责任感的人,对生活有热情的人;纵使在师太的作品中也偶尔会有这样的影子,只是从来得不到正面镜头罢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看的作品越多,心里越觉得不舒服:那些个角色看似完美,实则很残缺。我还是回到故纸堆里去翻大时代的经典名作好了。

3/15/2007

我爱沈从文的字/董桥

  沈从文一九三六年校注一九三四年初印本《边城》觉得很难受,「真像自己在那里守灵」。他说人事就是这样:「自己造囚笼,关着自己;自己也做上帝,自己来崇拜」。还说生存真是可怜的事情,一个人记得事情太多真不幸,知道事情太多也不幸,体会太多的事情更不幸。我从前读沈先生的小说和散文觉得他记得那么多事情真好。现在我老了,读沈先生写唐代服饰,写团扇,写铜镜,觉得幸亏他知道和体会的事情够多,遭逢生存和思想都给关进囚笼的年代,聆听歌颂上帝歌颂太阳的喧哗,他终于勇于怀抱他的真知为他一生的操守和尊严淡然守灵。      这样恬静的读书人从来不多。读他的书看他的成就,我也从来不希望看到他走出他的著述疲于跟俗世的人与事周旋。从少年到老年,我一心静静摩挲他的细致,远远瞻仰他的博大,悄悄赞叹他的超逸。我甚至刻意错过了同他通信同他见面的几次机缘:沈从文是薛涛笺上的彩影墨痕,一张航空信纸的问候,一堂灯红茶绿的寒暄,终归是对那一叶风华的轻慢与冒渎。他的字我倒非常愿意集藏。有了他写给施蛰存先生的一封长信,有了他在张充和先生家里写的一幅斗方,我更想亲炙的是他一生常写的朱丝栏长条章草小字。      那样高朓那样苍茫的修竹墨影老早成了沈从文书艺的标志。汉元帝时代史游发明的这款书法纵然斑驳陆离,传到沈从文手中毕竟翩然复活了:秦代隶书的波磔还在,圆转方折的意态也在,不兴连写,字字独立,汉朝善书的人都可以凭这样的字入仕,沈先生写的这笔奏章体章草汉朝人看了一样倾倒!少年时代投身沅水流域一支部队充当文书抄写公文,沈从文练汉碑练隶书的生涯一练几十年:「差弁房中墙上挂满了大枪小枪,我房间里却贴满了自写的字。每个视线所及的角隅,我还贴了些小小字条,上面这样写着『胜过钟王,压倒曾李』。因为那时节我知道写字出名的,死了的有钟王两人,活着的却有曾农髯和李梅庵」。      钟繇和王羲之又古又好不必多说,曾、李二位倒是张大千的书法诗词老师了,都是光绪进士。曾农髯的字是压扁了的干柿子,晚年在上海鬻书,身体很弱,求字的人一多都让张大千代笔应付,大千的字起初像他,越写柿子越丰盈,枝秀叶媚,终于比老师写得更生动了。李梅庵的字像钩描出来的古画,碑上的石花鼎上的破锈一一浮现,在上海卖字养活几十口的家,苦得要命。他食量奇大,台北书家曾克端先生说他能吃一百只螃蟹,吃完酒席还能吃四个肥鸭,不幸「食」字底下那个「色」字他一生无缘消受,原配道州何家小姐死了他娶小姨子作续弦太太,小姨子婚后偶而对着闺阃知己痛哭,「这才把梅庵先生无法享受女人的隐事揭穿了」!      不是我偏心,沈从文的字其实早就「压倒曾李」了。我在上海嘉泰找到的这幅长条录了一百四十几个字,是六二年咏〈赣州八境台〉古风体长诗,送给「凌苹同志」,写明是「七六年六月中旬于北京之小作坊乱稿堆中」的「从文习字」。那年,沈先生七十四岁,十二年后的一九八八年他八十六岁辞世。求豪健,求纵肆,求古秀,沈先生晚年这幅作品真是顺笔顺心了。我近年尤其偏爱他字里这般自然的峭拔,偏爱他写了一辈子字而不觉得自己是书法家。那是最高华的气派,也是最动人的谦逊,跟他一生的著述一样稳练,甘心在暮气中读书静坐的老年人看了格外舒服。沈先生说他三十年代在北平写《边城》,院落里有槐树,有枣树,每天朝阳初上,他坐在小竹椅上据着红木小方桌静静的写,每星期只写一章。情致那样闲淡,难怪沈先生真是连写字都不屑「向世味上浓一番」了。(2006.1.22香港《苹果日报》周日生活名采版「小风景」专栏)

1/16/2007

克里希纳穆提: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

这样一本书的名字,以下是这本书的摘要式目录。我反对通过说教或学习来获取对人生的思考和想法,但看一看别人想的事情,可以做个提示参照,因此看一看这本书的目录与摘要还是不错的事情。也给我的一位朋友,愿你能保留一颗宁静自由的心,这是弥足珍贵的。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  除非教育能帮助你了解广大生命的所有精微面,否则教育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自由的问题  真正的自由是一种精神状态,其中没有恐惧或勉强,没有求取安全感的冲动。 ◇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爱  你愈加仔细思考那些不容易懂的事,你就愈有能力过真正富足的生活。 ◇倾听之道  真正的生活需要极大的爱,需要对寂静有很深的感受,需要有丰富的经验,却又保持赤子之心。 ◇富有创意的不满  如果你能从年轻时就创新,在你年长时,还能保持你的不满,并带着喜悦的活力及深挚的情感,那么你不满的火焰就会带来不寻常的意义。 ◇圆融的人生  如果你缺少了深切的爱,你就永远不能看到整个生命。 ◇野心  只有当一切的竞争都除去的时候,才会产生一个和平的社会,大家才能过得快乐而又有创造力。 ◇有条理的思维  你有美德,你的思想就会精确,你整个人就有条理,这就是美德的功用。 ◇开放的心灵  如果你没有偏见,没有其实,如果你是完全开放的,那么所有环绕你的事物都会变得非常有趣、非常活泼。 ◇内心的美  如果你的心能容纳无限的经验,虽然饱经世故,却又能维持单纯,这才是朴素。 ◇服从和反叛  真正的反叛,真正的革新,乃是突破就有的模式,向模式外去寻求答案。 ◇天真的信心  如果你能突破你所属的社会的牢墙,你会得到不被傲慢污染的天真,这就是天真的信心。 ◇平等与自由  在自由的气氛中才有爱,每个人才会感到极大的信心,一旦你觉得完全自在与安全,信心就来了。 ◇自我规范  如果我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好的、正确的,是在所有情况下都不受时间限制的正确,那么我就是一个统合的人,我就不需要规范了。 ◇合作与分享  真正的合作不仅是协议共同完成一项计划,也是怀着愉悦和一体的感受。 ◇心念的更新  如果我们时时刻刻都能将过去的意念止息,我们的心就能保持清新,而不会腐败,或被黑暗的思绪所吞没。 ◇生命的河流  生命的实相就像河流一般,永无止境地继续往前流,它永远都在追寻、探索、推动、泛滥,穿透每一个裂缝。 ◇专注的心  如果你的心中有空间,那么在那个空间里必定有寂静的存在。只有在寂静中,你才能真的倾听。 ◇知识与传统  从某个角度来看,知识是必须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来,知识就变成了障碍。 ◇宗教情怀就是对万事万物敏感  缺少了内心的善意,这一切美的外在附属品就只能带来肤浅的、世故的生活,是一种没有多大意义的生活。 ◇学习的目的  只有当你的心不被偏见束缚时,它才能发现真相。 ◇纯然的爱  你的心中一旦有了爱这个惊人的东西,如果你能感受到它的深度、愉悦和狂喜,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会因为你而改变。 ◇独处的必要  如果你能了解孤独并超越它,你就会发现根本不需要逃避它,于是也不再有那种追求满足和娱乐的冲动了。 ◇生命的活力  如果我们不了解活着的最大目的就是解放我们的心智去找寻神或真理的话,这股能量就会变得具有破坏性。 ◇不费力的生活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了解奋斗以及冲突所带来的问题,那么我们就能毫不费力地、快乐地生活。 ◇心智并不是一切  只要你是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填满你的心,你的人生就注定是空虚的、丑陋的。 ◇寻找真理  只有具有宗教情怀的人,才能真正地改革。只有这个方向才存在着我们的救赎。

1/12/2007

普贤菩萨警众偈

是日已过 命亦随减 如少水鱼 斯有何乐 大众 当勤精进 如救头燃 但念无常 慎勿放逸

——普贤菩萨警众偈

Fri Jan 12 19:13:18 2007

10/05/2006

金庸:《笑傲江湖》后记

  聪明才智之士,勇武有力之人,极大多数是积极进取的。道德标准把他们划分为两类:努力目标是为大多数人谋福利的,是好人;只着眼于自己的权力名位、物质欲望,而损害旁人的,是坏人。好人或坏人的大小,以其嘉惠或损害的人数和程度而定。政治上大多数时期中是坏人当权,于是不断有人想取而代之;有人想进行改革;另有一种人对改革不存希望,也不想和当权派同流合污,他们的抉择是退出斗争漩涡,独善其身。所以一向有当权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隐士。中国的传统观念,是鼓励人“学而优则仕”,学孔子那样“知其不可而为之”,但对隐士也有极高的评价,认为他们清高。隐士对社会并无积极贡献,然而他们的行为和争权夺利之徒截然不同,提供了另一种范例。中国人在道德上对人要求很宽,只消不是损害旁人,就算是好人了。《论语》记载了许多隐者,晨门、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丈人、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等等,孔子对他们都很尊敬,虽然,并不同意他们的作风。

  孔子对隐者分为三类:像伯夷、叔齐那样,不放弃自己意志,不牺牲自己尊严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像柳下惠、少连那样,意志和尊严有所牺牲,但言行合情合理

  (“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

  像虞仲、夷逸那样,则是逃世隐居,放肆直言,不做坏事,不参与政治

  (“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

  孔子对他们评价都很好,显然认为隐者也有积极的一面。

  参与政治活动,意志和尊严不得不有所舍弃,那是无可奈何的。柳下惠做法官,曾被三次罢官,人家劝他出国。柳下惠坚持正义,回答说:“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论语》)。

  关键是在“事人”。为了大众利益而从政,非事人不可;坚持原则而为公众服务,不以功名富贵为念,虽然不得不听从上级命令,但也可以说是“隐士”——至于一般意义的隐士,基本要求是求个性的解放自由而不必事人。我写武侠小说是想写人性,就像大多数小说一样。这部小说通过书中一些人物,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影射性的小说并无多大意义,政治情况很快就会改变,只有刻划人性,才有较长期的价值。不顾一切的夺取权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况,过去几千年是这样,今后几千年恐怕仍会是这样。任我行、东方不败、岳不群、左冷禅这些人,在我设想时主要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问天、方证大师、冲虑道人、定闲师太、莫大先生、余沧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这种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个朝代中都有,大概在别的国家中也都有。“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口号,在六十年代时就写在书中了。任我行因掌握大权而腐化,那是人性的普遍现象。这些都不是书成后的增添或改作。

  《笑傲江湖》在《明报》连载之时,西贡的中文报、越文报和法文报有二十一家同时连载。南越国会中辩论之时,常有议员指责对方是“岳不群”(伪君子)或“左冷禅”(企图建立霸权者)。

  大概由于当时南越政局动荡,一般人对政治斗争特别感到兴趣。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对权力没有兴趣。盈盈也是“隐士”,她对江湖豪士有生杀大权,却宁可在洛阳隐居陋巷,琴箫自娱。她生命中只重视个人的自由,个性的舒展。惟一重要的只是爱情。这个姑娘非常怕羞腼腆,但在爱情中,她是主动者。令狐冲当情意紧缠在岳灵珊身上之时,是不得自由的。只有到了青纱帐外的大路上,他和盈盈同处大车之中,对岳灵珊的痴情终于消失了,他才得到心灵上的解脱。本书结束时,盈盈伸手扣住令狐冲的手腕,叹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终身和一只大马猴锁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盈盈的爱情得到圆满,她是心满意足的,令狐冲的自由却又被锁住了。或许,只有在仪琳的片面爱情之中,他的个性才极少受到拘束。人生在世,充分圆满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解脱一切欲望而得以大彻大悟,不是常人之所能。那些热衷于权力的人,受到心中权力欲的驱策,身不由己,去做许许多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其实都是很可怜的。

  在中国的传统艺术中,不论诗词、散文、戏曲、绘画,追求个性解放向来是最突出的主题。时代越动乱,人民生活越痛苦,这主题越是突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退隐也不是容易的事。刘正风追求艺术上的自由,重视莫逆于心的友谊,想金盆洗手;梅庄四友盼望在孤山隐姓埋名,享受琴棋书画的乐趣;他们都无法做到,卒以身殉,因为权力斗争不容许。对于郭靖那样舍身赴难,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大侠,在道德上当有更大的肯定。令狐冲不是大侠,是陶潜那样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隐士。风清扬是心灰意懒、惭愧懊丧而退隐。令狐冲却是天生的不受羁勒。在黑木崖上,不论是杨莲亭或任我行掌握大权,旁人随便笑一笑都会引来杀身之祸,傲慢更加不可。“笑傲江湖”的自由自在,是令狐冲这类人物所追求的目标。因为想写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这表示,类似的情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朝代。

                         一九八○·五·

1/22/2005

张爱玲的一些话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也许我会被誉为神童。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一个家庭悲剧。遇到笔划复杂的字,我常常跑去问厨子怎样写。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我母亲批评说:如果她要自杀,她决不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b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每一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样我就局促地想到自己,仿佛胸前佩着这样的红绸字条。   常常觉得不可解,街道上的喧声,六楼上听得分外清楚,仿佛就在耳根底下,正如一个人年纪越高,距离童年渐渐远了,小时的琐屑的回忆反而渐渐亲切明晰起来。   关于职业女性,苏青说过这样的话:“我自己看看,房间里每一样东西,连一粒钉,也是我自己买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这是至理名言,多回味几遍,方才觉得其中的苍凉。   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   我说过:“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子汤团,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越是性急,越觉得日子太长。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迟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   初夏的池塘,水上结了一层绿膜,飘着浮萍和断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应当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里。   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   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风如果不朝这边吹的话,高楼上的雨倒是可爱的。有一天,下了一黄昏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远处略有淡灯摇曳,多数的人家还没点灯。   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的。在香港山上,只有冬季里,北风彻夜吹着常青树,还有一点电车的韵味。长年住在闹市里的人大约非得出了城之后的才知道他离不了一些什么。城里人的思想,背景是条纹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驰着的电车——平行的,匀净的,声响的河流,汩汩流入下意识里去。   我捏了一只肥白的肉虫的头当做胡椒,发现了这错误之后,不禁大叫起来,丢下饭锅便走。在香港遇见了蛇,也不过如此罢了。那条蛇我只见到它的上半截,它钻出洞来矗立着,约有二尺来长,我抱了一叠书匆匆忙忙下山来。正和它打了个照面。它静静地望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它,望了半晌,方才哇呀呀叫出声来,翻身便跑。   提起虫豸之类,六楼上苍蝇几乎绝迹,蚊子少许有两个。如果它们富于想象力的话,飞到窗口往下一看,便会晕倒了罢?不幸它们是像英国人一般地淡漠与自足——英国人住在非洲的森林里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进晚餐。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 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   有一次张干买了个柿子放在抽屉里,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里。隔两天我就去开抽屉看看,渐渐疑心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问她,由于一种奇异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烂成一泡水。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还记得。   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古代的夜里有更鼓,现在有卖馄饨的梆子,千年来无数人的梦的拍板:“托,托,托,托”——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呵!   现在我寄住在旧梦里,在旧梦里做着新的梦。   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   母亲走了,但是姑姑的家里留有母亲的空气,纤灵的七巧板桌子,轻柔的颜色,有些我所不大明白的可爱的人来来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都在这里了。因此对于我,精神上与物质上的善,向来是打成一片的,不是像一般青年所想的那样灵肉对立,时时要起冲突,需要痛苦的牺牲。   画图之外我还弹钢琴,学英文,大约生平只有这一个时期是具有洋式淑女的风度的。此外还充满了优裕的感伤,看到书里夹的一朵花,听我母亲说起它的历史,竟掉下泪来。我母亲见了就向我弟弟说:“你看姊姊不是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我被夸奖着,一高兴,眼泪也干了,很不好意思。   家里的一切我都认为是美的顶巅。蓝椅套配着旧的玫瑰红地毯,其实是不甚谐和的,然而我喜欢它,连带的也喜欢英国了,因为英格兰三个字使我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而法兰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磁砖,沾着生发油的香,母亲告诉我英国是常常下雨的,法国是晴朗的,可是我没法矫正我最初的印象。   到上海,坐在马车上,我是非常侉气而快乐的,粉红地子的洋纱衫裤上飞着蓝蝴蝶。我们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子,红油板壁。对于我,那也有一种紧紧的朱红的快乐。   “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那时候所说的,不是心腹话也是心腹话了罢?我不预备装模作样把我这里所要说的当做郑重的秘密,但是这篇文章因为是被编辑先生催逼着,仓促中写就的,所以有些急不择言了,所写的都是不必去想它,永远在那里的,可以说是下意识的一部分背景。就当它是在一个“月落如金盆”的夜晚,有人嘁嘁切切絮絮叨叨告诉你听的罢!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   不记得是不是《论语》上有这样两句话:"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这两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刻.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的内情,与一个人内心的曲折,我们也都"哀矜而勿喜"罢.   蛮荒世界里得势的女人,其实并不是一般人幻想中的野玫瑰,燥烈的大黑眼睛,比男人还刚强,手里一根马鞭子,动不动抽人一下,那不过是城里人需要新刺激,编造出来的.将来的荒原下,断瓦颓垣里,只有蹦蹦戏花旦这样的女人,她能够夷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到处是她的家.   我喜欢钱,因为我没吃过钱的苦,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其实,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斗争是动人的,因为它是强大的,而同时是酸楚的.斗争者失去了人生的和谐,寻求着新的和谐.倘使为斗争而斗争,便缺少回味,写了出来也不能成为好的作品.   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那么容易就大撤大悟.   谈到公德心,我们也不见得比人强.洋台上的灰尘我们直截了当地扫到楼下的洋台上去."啊,人家栏杆上晾着地毯呢----怪不过意的,等他们把地毯收了进去再扫吧!"一念之慈顶上生出了灿烂圆光.这就是我们的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说到物质,与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开的.可是我觉得,刺激性的享乐,如同浴缸里浅浅放了水,坐在里面,热气上腾,也感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终究浅,即使躺下去,也没法子淹没全身.思想复杂一点的人,再荒唐,也难求得整个的沉湎.   我赚一点钱,可以彻底地休息几个月,写得少一点,好一点;这样当心我自己,我想是对的.职业文人病在"自我表现"表现得过度,以致于无病呻吟, 普通人则表现得不够,闷得慌.   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回望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阳台上,四爷又拉起胡琴来了,依着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流苏不由得偏着头,微微飞了个眼风,做了个手势.她对镜子这一表演,那胡琴听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箫琴瑟奏着悠沉的庙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步,她走一步路都仿佛是合着失了传的古代音乐的节拍.她忽然笑了---阴阴的,不怀好意的一笑,那音乐便嘎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继续拉下去,可是胡琴诉说的是一些辽远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不与她相关了.   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著异性的爱,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点贱.   ...有一天, 我们的文明整个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他们继续走路, 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 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流苏道:"你早就说过你爱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们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工夫恋爱?"   苏青与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密切的朋友,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敌视着。   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可是我想这里有点特殊情形。即使从纯粹自私的观点看来,我也愿意有苏青这么一个人存在,愿意她多写,愿意有许多人知道她的好处,因为,低估了苏青的文章的价值,就是低估了现地的文化水准。如果必需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我们这时代本来不是罗曼蒂克的。   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擘开生死路”那样的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   一只钟滴搭滴搭,越走越响。将来也许整个的地面上见不到一只时辰钟。夜晚投宿到荒村,如果忽然听见钟摆的滴搭,那一定又惊又喜——文明的节拍!文明的日子是一分一秒划分清楚的,如同十字布上挑花。十字布上挑花,我并不喜欢,绣出来的也有小狗,也有人,都是一曲一曲,一格一格,看了很不舒服。蛮荒的日夜,没有钟,只是悠悠地日以 继夜,夜以继日,日子过得像钧窖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晕,那倒也好。   所以我们都是非常明显地有着世俗的进取心,对于钱,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那是个性的关系。   苏青是——她家门口的两棵高高的柳树,初春抽出了淡金的丝,谁都说:“你们那儿的杨柳真好看!”她走出走进,从来就没看见。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种无意的隽逸,   苏青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样辛苦地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   高级调情的第一个条件是距离——并不一定指身体上的。保持距离,是保护自己的感情,免得受痛苦。应用到别的上面,这可以说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结果生活得轻描淡写的,与生命之间也有了距离了。   在中国现在,讽刺是容易讨好的。前一个时期,大家都是感伤的。充满了未成年人的梦与叹息,云里雾里,不大懂事。一旦懂事了,就看穿一切,进到讽刺。喜剧而非讽刺喜剧,就是没有意思,粉饰现实。本来,要把那些滥调的感伤清除干净,讽刺是必需的阶段,可是很容易停留在讽刺上,不知道在感伤之外还可以有感情。   越是乱世,个性越是突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   苏青现在是可以生活得很从容的,她的美又是最容易保持的那一种,有轮廓,有神气的。——这一节,都是惹人见笑的话,可是实在很要紧——有几个女人是为她灵魂的美而被爱。   我一个人在黄昏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外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附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道:“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吧,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   我立在阳台上,在黯蓝的月光里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笑,似乎有藐视的意味——因为太感到兴趣的缘故,仿佛只有兴趣没有感情了,然而那注视里还是有对这世界的难言的恋慕。   女人物质方面的构造实在是太合理化了,精神方面未免稍差,那也是意想中的事,不能苛求。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较女人的爱伟大得多。可是从另一方面观看,女人恨起一个人来,倒比男人持久得多。   对于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   男子喜欢爱女人,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   时间即是金钱,所以女人多花时间在镜子前面,就得多花钱在时装店里。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多数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婚姻仿佛不够“不对”的。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由女人发明的。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   女人与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与男人那么快,她们有较多的瞒人的事。   女人们真是幸运——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   女人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时,一个坏女人往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   这才是女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不过是个古装美女,世俗所供的观音不过是古装美女赤了脚,半裸的高大肥硕的希腊石像不过是女运动家,金发的圣母不过是个俏奶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   女人取悦于人的方法有许多种。单单看中她的身体的人,失去许多可珍贵的生活情趣。   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   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   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谈恋爱固然危险,便结婚也危险,因为婚姻是恋爱的坟墓.....   即在此时此地我们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就稀有,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的男人可以算做完美。功利主义者有他们的理想,老庄的信徒有他们的理想,国社党员也有他们的理想。似乎他们各有各的不足处--那是我们对于"完美的男子"期望过深的缘故。   女人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时,一个坏女人往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   从前的人吃力地过了一辈子,所作所为,渐渐蒙上了灰尘;子孙晾衣裳的时候又把灰尘给抖了下来,在黄色的太阳里飞舞着。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衣服似乎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刘备说过这样的话:“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可是如果女人能够做到“丈夫如衣服”的地步,就很不容易。有个西方作家(是萧伯纳么?)曾经抱怨过,多数女人选择丈夫远不及选择帽子一般的聚精会神,慎重考虑。再没有心肝的女子说起她“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的时候,也是一往情深的。   我真快乐我是走在中国的太阳底下。我也喜欢觉得手与脚都年青有气力的。而这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不知为什么。快乐的时候,无线电的声音,街上的颜色,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总之,到底是中国。   我们中国本来是补钉的国家,连天都是女娲补过的。   表面上中国人是没有宗教可言的。中国智识阶级这许多年来一直是无神论者。佛教对于中国哲学的影响又是一个问题,可是佛教在普遍人的教育上似乎留下很少的痕迹。就因为对一切都怀疑,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因此《金瓶梅》、《红楼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   那么,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有意义没有,反正是活着的。我们怎样处置自己,并没多大关系,但是活得好一点是快乐的,所以为了自己的享受,还是守规矩的好。   孔教为不求甚解的读书人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好奇心重的愚民不由地要向宇宙的秘密里窥探窥探。本土的,舶来的传说的碎片被系统化、人情化之后,孔教的制裁就伸展到中国人的幻想最辽阔的边疆。这宗教虽然不成体统,全亏它给了孔教一点颜色与体质。中国的超自然的世界是荒芜苍白的,对照之下,更显出了人生的丰富与自足。   对于生命的来龙去脉毫不感到兴趣的中国人,即使感到兴趣也不大敢朝这上面想。思想常常漂流到人性的范围之外是危险的,邪魔鬼怪可以乘隙而入,总是不去招惹它的好。中国人集中注意力在他们眼面前热闹明白的,红灯照里的人生小小的一部。在这范围内,中国的宗教是有效的;在那之外,只有不确定、无所不在的悲哀。什么都是空的,像阎惜姣所说:“洗手净指甲,做鞋泥里蹋。”   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哲学上的,总未免使人嫌烦。人生的所谓“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   虽然是一种精神上的浪费,我们中国人素来是倾向于美的糜费的。   中国是文字国。皇帝遇着不顺心的事便改元,希望明年的国运渐趋好转。本来是元武十二年的,改叫大庆元年,以往的不幸的日子就此告一结束。对于字眼儿的过分的信任,是我们的特征。   可是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   多事的东风,又冉冉地来到人间,桃花支不住红艳的酡颜而醉倚在封姨的臂弯里,柳丝趁着风力,俯了腰肢,搔着行人的头发,成团的柳絮,好像春神足下坠下来的一朵朵轻云,结了队儿,模仿着二月间漫天六出轻清的雪,飞入了处处帘栊。细草芊芊的绿茵上,沾濡了清明的酒气,遗下了游人的屐痕车迹。一切都兴奋到了极点,大概有些狂乱了吧?——在这缤纷繁华目不暇接的春天!   咳!苍苍者天,既已给与人们的生命,赋与人们创造社会的青红,怎么又吝啬地只给我们仅仅十余年最可贵的稍纵即逝的创造时代呢?这样看起来,反而是朝生暮死的蝴蝶为可羡了。它们在短短的一春里尽情的酣足的在花间飞舞,一旦春尽花残,便爽爽快快的殉着春光化去,好像它们一生只是为了酣舞与享乐而来的,倒要痛快些。像人类呢,青春如流水一般的长逝之后,数十载风雨绵绵的灰色生活又将怎样度过?   灯光绿黯黯的,更显出夜半的苍凉。在暗室的一隅,发出一声声凄切凝重的磬声,和着轻轻的喃喃的模模糊糊的诵经声,“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她心里千回百转的想接着,一滴冷的泪珠流到嘴唇上,封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的颤动着的口。   我不大喜欢音乐。不知为什么,颜色与气味常常使我快乐,而一切的音乐都是悲哀的。   总之,颜色这样东西,只有没颜落色的时候是凄惨的;但凡让人注意到,总是可喜的,使这世界显得更真实。   凡哑林上拉出的永远是“绝调”,回肠九转,太显明地赚人眼泪,是乐器中的悲旦。   她的衣服是秋天的落叶的淡赭,肩上垂着淡赭的花球,永远有飘堕的姿势。   极单纯的沉湎,如果不是非常非常爱着的话,恐怕要嫌烦,因为耗费时间的感觉太分明,使人发急。头上是不知道倦怠的深蓝的天,上下几千年的风吹日照,而人生是不久长的,以此为永生的一切所激恼了。   她偏着头,沉沉地想着她的心事,回忆使她年轻了。当然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那样的凄哀。为理想而吃苦的人,后来发现那理想剩下很少很少,而那一点又那么渺茫,可是因为当中吃过苦,所保留的一点反而比从前好了,象远处飘来的音乐,原来很单纯的调子,混入了大地与季节的鼻息。   然而她确实知道她是被爱着的,虽然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因为心定,夜显得更静了,也更悠久。   一个人,恋恋于自己的字句与思想,不免流于悭吝,但也是常情吧!   我以为文学理论是出在文学作品之后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恐怕也是如此。   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其实,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着永恒的意味,虽然这种安稳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时候就要破坏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时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说是妇人性。   我发觉许多作品里力的成份大于美的成份。力是快乐的,美却是悲哀的,两者不能独立存在。“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   这时代,旧的东西在崩坏,新的在滋长中。但在时代的高潮来到之前,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例外。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地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不求助于古老的记忆,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这比了望将来要更明晰、亲切。于是他对于周围的现实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疑心这是个荒唐的,古代的世界,阴暗而明亮的。回忆与现实之间时时发现尴尬的不和谐,因而产生了郑重而轻微的骚动,认真而未有名目的斗争。   战争与革命,由于事件本身的性质,往往要求才智比要求感情的支持更迫切,而描写战争与革命的作品也往往失败在技术的成份大于艺术的成份。和恋爱的放恣相比,战争是被驱使的,而革命则有时候多少有点强迫自己。真的革命与革命的战争,在情调上我想应当和恋爱是近亲,和恋爱一样是放恣的渗透于人生的全面,而对于自己是和谐。   美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总是美的。   我的作品,旧派的人看了觉得还轻松,可是嫌它不够舒服。新派的人看了觉得还有些意思,可是嫌它不够严肃。但我只能做到这样,而且自信也并非折衷派。我只求自己能够写得真实些。   现代人多是疲倦的,现代婚姻制度又是不合理的。   这种姘居生活中国比外国更多,但还没有人认真拿它写过,鸳鸯蝴蝶派文人看看他们不够才子佳人的多情,新式文人又嫌他们既不像爱,又不像嫖,不够健康,又不够病态,缺乏主题的明朗性。   所以活在中国就有这样可爱:脏与乱与忧伤之中,到处会发现珍贵的东西,使人高兴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   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练,新旧文化种种畸形产物的交流,结果也许是不甚健康的,但是这里有一种奇异的智慧。   谁都说上海人坏,可是坏得有分寸。上海人会奉承,会趋炎附势,会混水里摸鱼,然而,因为他们有处世艺术,他们演得不过火。   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包括《泥香屑》、《一炉香》、《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七篇。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够懂得我的文不达意的地方。   文明人听文明的昆曲,恰配身份,然而新兴的京戏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力量,合了我们内在的需要。中国人的原始性没有被根除,想必是我们的文化过于随随便便之故。就在这一点上,我们不难找到中国人的永久的青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