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2005

七月

哦七月,我看着这即将过去的七月 他悄悄的来又悄悄地去如夜行一般 带走我们的快乐、沮丧和青春时光 然后将我们留在空旷的站台,孤独 哦七月,你来看这即将过去的七月 把那些烦恼忧愁随着七月埋葬了罢 把那些悲伤泪水随着七月埋葬了罢 把那些伤害心痛随着七月埋葬了罢 把那些迷茫无助随着七月埋葬了罢 那一夜的酒后,你失去了所有的泪 从此以后做一个生硬的人如磐石般 生硬而倔强,在日子的光滑棱角上 磕出火花,留下光闪闪的记忆无数 连同你的爱人你的理想,相伴一生 2005.07.20 00:26

4/29/2005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随笔

//看的时候写下来的一些话,不成篇幅。 他会那样回顾,赤裸裸地望着她。 她的生命中就只有这样一个男人,对其他的视而不见。这肯定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却是对她最不可替代的一个。她头脑发热,处在很奇幻的状态;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又非常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在做什么。 这也是畸形的爱情……然而,既然是爱情,却也没有什么畸形的分别,谁能说得清楚! 她如此轻信一个那样的誓言。这世上,我们每个人都在无悔地等待和付出,每个人同时又在无情地辜负。是这样么? 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在这样的爱情中,人,会变得如何憔悴。 生活却是要继续的,因此人会做出很值得鄙夷的事情来,而不会为了信仰为了自己的坚持而放弃生命本身么。 稳定的生活,稳定的感情。 每个女人都曾经是最纯洁善良的女孩子。直到…… 爱到最后,就可能掉进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去,这时候爱情不再是爱情,这样的感情,应该及时割断,一刻也不能让它生存。 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去影响别人的情绪。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去理他便是,何必把好恶溢于言表;对值得自己关心的人,一定要竭尽所能去关心,但一定要确认是值得关心的,而不是白眼狼,不是不值得关心的人。——但真的付出的时候,又哪里有心思去顾及这些呢。 曾经的背弃,居然变成前世的姻缘。男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么。“我一回来就去找你”。这部片子里面,这句话已经是第二遍了。 “早啊,小姐……”这句话,从女学生,叫到少女,叫到一个风尘女子的耳边……没有拍她的泪,我知道那不是失误或者遗漏,谁都能想到,在那样的情节后面,在那平静的诉说后面,会有多少泪水。 看到最后,那一年一年的战乱,一年一年的岁月,一次次的相逢……时光的力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堪重负。那多年前少女在窗口的脸,匆匆浮现在片子的末尾。 那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封信,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她放弃了自己的最后一点点自尊,把一切和盘托出,然后悄然离开了,心是碎掉的。 她终究还是死了。当她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原来是我误会了她了,我犯了猜忌的毛病。 身上有这样一份爱,如何?倒不像是一件幸事了。平淡些,有人一起吵架,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无聊。 “年轻时候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可以理解”,是的。可以理解,但并不是所有都可以原谅。当罪恶感从我身上飘散而去的时候,我感到空虚无力,生命轻得像要飘起来;在这个世上,我是该有所承受、有所背负的。于是我再一次想读《苍蝇》的末段。

3/17/2005

给自己的信·2005.03.17

似乎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这段时间忙得很,心里也有一些事情,始终平静不下来,于是拖到今日,终于在这个安安静静的夜晚开始写一些东西出来。 这几天一直在问别人也在问自己什么是幸福,有个人跟我说,幸福就是得到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和她说起关于爱情的事情来,说到如若得不到那个人,也不会让那人幸福。当时心中一阵不寒而栗。爱情是自私的,但爱不是啊。很长时间以来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是用爱做成的,只要有爱,就会有希望。所谓幸福,无外乎是有人爱,能够爱别人,有温饱的生活,心中知足,并且有生活的追求吧。不一定要多么绚烂特殊,只要是在认真过日子就好了。 你感情的事情,我多少了解一些,至少比你多数的朋友们了解的多些罢。说起来这一次次的翻来覆去,你也没少费心思和精力去折磨,索性这么久你没有觉得自己疲惫怠惰,这些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呢。你要知道,对一个人来说,知道自己能够去爱,能够为自己爱的人做一些事情,这本身就是很大的幸福了。我想你能够体会到这些的,从你这几个月说话写字的变化,我多少可以看出来一些。祝福你,也祝福你爱的姑娘。 其实呢,这两天是有一些事情发生的。刚刚回到水木不久,16日下午开始到晚上接连发生了若干的变化,最后的结果就是校外IP被禁止访问了,包括深圳研究院的在内。顿时整个水木气氛变化迅速,同时看到在线人数骤跌。乐乐把那个水木八年的纪念画面改装了一下放到17作了进版,然后在短暂的瞬间被拷贝到很多的版面去。不过这个终归还是比较中性的,也有一些地方的画面很煽情很激动……这种心情我自然理解。但也不乏借机撒泼起哄的人在。 因为我们在这里付出了时间精力和爱,因为这里记录了我们的青春的历程,因为这里有我们的朋友师长,有我们的心情故事喜怒哀乐,因为在这里我们遇到了自己的爱,遇到了自己的期待,看到自己的梦想,青春的思想在这里碰撞……因为这一切的一切,我们会如此敏感,如此难舍难分。但是人应该清醒些,现在还不是说放弃说默哀的时候,一切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而且纵使情况如同最坏的设想,仍然会有很多很多的方法来解决相应的问题,所以这时候哭哭啼啼四处胡闹对自己不加控制是不好的,但却偏偏遇上了个别这样的人。 理工科的思维是效率最高的,因为它只关注解决问题本身,忽略其他的多愁善感之类的干扰因素。哭泣,这还不是时候,网路的开放和信息的传递必将是大趋势,眼前的问题只能是短暂的,不会长期延续下去。我想是如此的。大事临头,越是问题严重,越是要冷静下来去考虑解决办法,这是这么多年来遇事能够逢凶化吉的最重要的经验;至于感性、感伤,那些都是要到问题有眉目以后才可以去考虑的事了。 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一起流泪的幸福,宁可去用力劝别人,用自己的情绪影响别人。乐乐同学说了一段话哪,就在今天晚上,冠冕堂皇地挂在某个版的进版: 亲爱的小朋友们啊,纵使是这样阴霾的日子,我们也要积极乐观,不能气馁! 我们要用自己的精神和态度去感染周围的人,让他们看到光明和希望,振奋起 来。又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来,“惨淡的人生,淋漓的鲜血”……我们所遇到的 远没有这么残酷,现在还不是悲伤叹息的时候——我们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要相信: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不会离去。信念,是支持着未来的力量;坚 强勇敢起来!因为我们对这份爱,以及我们的朋友们,负有光荣的责任。 算啦,今天吐了这么多酸水儿,说的话也不着调了。幸好你还能上水木来看我写的东西。硬着头皮写下来,其实本没有多少心情的。今天给朋友们发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出去,怕是哪一天真的找不到这群家伙了。说到最后,这次确实有些心寒+失望。bless all,发三条2003年夏天时候自己身上发生的老笑话: 和同学跑步,绕着学校。聊天:前两天我绕着水木跑步……我本来指的是东操。 修改一个word,改完了,按下ctrl+w,惊讶的发现没有反应。 昨天登陆网络学堂,用户名直接输成了水木id... 祝好。要毕业了,我们都要好好学习,好好实验,好好干活儿。 2005.03.17 21:53

2/13/2005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发信人: ShihChing (詩經||寧靜自由的心), 信区: Heartsong
标 题: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hu Jan 13 19:57:19 2005), 站内

“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
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寂寞是因为思念谁》

暗黑寂静的午夜,总是一个很特殊的时间,让人忘了危险,变得大胆而糊涂;让人看到漆黑的夜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自己包围,将白日里的孤单寂寞一层层放大,放大到难以把持,脆弱与时俱增,以至潸然泪下。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只想有一段安安静静的时间。

四月之初,红绿着装的女子在路对面款款走来,那一日无语;随后的言语,让人难忘;你离开的时候,我曾跑过去见你一面;暑假里我收到的短信,每天一条,再无其他的人;八月,在图书馆前走过,你说过两年我们一起考T考G吧,在未名湖畔走过,你说中秋的时候我们一起放河灯吧,然而你又说起有那么一个人如此一致而契合,他是那么的好,于是我笑了,这样也好,以前的你爱得太辛苦而孤独,那么多的泪水和折磨,不知你是如何度过来的,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也是一件幸福的事;于是当中秋到来的时候,我一个人独自在未名湖畔跑过,去看我最小的妹妹;再后来西门外的小店中对坐,我看到你脸上幸福的笑,你变成了一个如傻孩子般的恋爱中的人。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能承受自己,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信到凌晨给你,在每次和你说话的时候迷迷糊糊但所幸还知道珍惜时间,在没有机会见到你的时候想见你但你来的时候却又怕见到你,在这样一个冷冷清清的深夜,当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显示器发呆的时候 ,在和你msg的时候独自流泪。啊啊,我是多么幼稚而可笑啊!居然把你随便说过的话当作认真而去傻傻的期待!但你终究还是有心人,你能找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很知足了。

印象中上大学以来,一直没有流过泪;这样的日子随着今天的到来结束了。

“别以为执著的心就不会破碎,别以为我真的无所谓。”总以为自己的耐心无限,承受无限,后来才知道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多久了,这两天在问自己,一直在关心别人,一直在拿别人的事像自己的事一样去帮忙,但又有几个人肯这样对自己呢?这么久,爱的如此小心翼翼,但孤独的时候,痛苦的时候,为什么只是一个人度过?其实未必是找不到人,这么多认识的人里面,随便抓一个并不难,但却总是少了点儿什么,让人不愿去找。心情渐渐暴躁起来,仄仄的输入法,不断打错的键盘,心中开始有些忍受不住的痒,恨不得找个东西狠狠的一下砸下去,听到一些破碎的声响,看到碎片,如同看到自己的一份感情碎掉,那碎片洒落在尘埃中。我有些累了,你知道么?原谅我这次的放纵,我无意伤害,只想一个人安静,静静地流泪,静静地把在寂寞中滋生的思念一颗一颗掐死,然后继续过日子。

艰难时刻,还是想自己一个人走,或许是天然的排斥吧。潜意识里要写一些东西引起别人注意,就像小孩子撒娇一样,但这些东西从理智上说我并不愿暴露出来:欢乐分与别人可以变作两份,而痛苦分给别人同样如此,何必给别人添加一些不开心。况且,你找别人去,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即使受得了一分钟,也受不了你一天,何必去自取其辱。

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平和要平和,但事到临头的时候仍然难免有坐不下来的那么一会儿。一天,在这个乱糟糟的屋子里,我可以不喝水不吃饭,却不能不想事情不难受,就是犯贱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在这里折腾!

问自己:你曾经爱过一个人么?你曾经难舍难分么?一直觉得自己人尽可爱,是个花心的人,却不料至今仍忘不掉那么一个人,会在夜里流着泪与她说话。我不知。或许一次次这样折腾过后,就会烟消云散,就会长大起来,对感情变得不敏感,学会保护自己,把想法放在心底,知道不好受,就能做到不去想吧。

找这样一个小小的角落,静静地一个人呆着,如果有伤口,那么安静地等它自己好起来;让记忆慢慢尘封,多年以后我会记起自己曾爱过。“谁把谁真的当真/谁为谁心疼/谁是唯一谁的人/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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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我的爱情是一碗温热的大米粥,是幸福的,散发着稻米的香味的。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smth.org·[FROM: 202.205.10.*]

2/06/2005

选择

太过关心体贴了显得小气,大大咧咧又会让爱人受委屈;爱得太多会显得给人压力,爱得太少显然又不行;所谓平淡是真能持久,但这样的生活虽然是最终状态,却不必从开始就如此,生活总要多彩一些,热恋还是要有的。那么,究竟如何选择呢。两个人相互扶持罢,真的找到一个能够可以接受自己,不会去多虑,而是全心被爱和爱的人,那样才是幸福的。

看《傅雷家书》里面提及,傅聪婚后显得情绪好了,更有信心,确实如此。一人在外,如能有人陪伴,确实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起码不至于孤独寂寞,起码知道茫茫人海中有那么一个人是和自己在一起的,知道每天有期待,期待那么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淡淡的吻,期待那一种气息,那个身影,期待那种在一起的感觉,那种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一种不可替代的感觉。有些安慰,只有那个人能给自己。当然,也有些,只有自己能给自己的。

2/01/2005

兔子先生带着我的爱情跑了

  发信人: momo33 (童末), 信区: TaleDream
  标 题: 兔子先生带着我的爱情跑了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Tue Feb 1 20:43:36 2005), 站内
  
  冬天的时候,有一天,W从大桥南路带回一只兔子送给我。
  “这可不是普通的兔子哦!你要是能把它养活到明年春天,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我的男朋友W这样说。
  W知道我是从来养不活东西的人。我养过一缸热带鱼两只刺猬三只乌龟四盆仙人掌,通通很快死掉了。
  W是要考验一下我么?
  于是我瞧了那兔子一眼。它睁着桃红色的大眼睛,长耳朵耷拉在脑袋上。
  “没什么特别嘛!”我心里正这么想着,它冲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似乎听到我心里的话。
  “末小姐,我是兔子先生。”它彬彬有礼地说。
  乖乖!还真是只特别的兔子啊!
  
  我省下零花钱,每天到七食堂去给兔子先生买最新鲜的青菜和萝卜。
  我省下看小说的时间,晴天的时候带它出去溜达,阴天的时候在宿舍给它讲故事。
  眼看着兔子先生一天天地结实起来,毛色也比我刚认识它时有光泽了,我心里很高兴。
  
  “现在的青菜都洒了农药,菠菜没农药,你以后还是弄菠菜给我吃吧!”
  第12天,它吃过饭在阳台上一边剔牙一边神色傲慢地对我说。
  “唷!还真够神气的!”我心里小声嘀咕着,怕被它听到。
  第13天起我开始给它买菠菜吃。
  谁让它是W送给我的兔子先生呢!
  
  “唉——!你们学校我逛厌了,以后带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散步吧!”
  第27天,它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时,望着天说。
  “可真难伺候啊!”我皱了皱眉头,可还是笑着冲它点了点头。
  它可是有魔力的兔子先生啊,我不敢怠慢。
  第28天起我骑着自行车带它到校门外去散步,还带它去看过一次长江大桥。
  兔子先生似乎对一切还算满意。
  我全心全力地好好养着它,因为我想要和W永远在一起。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在兔子先生睡觉的房间(其实是只鞋盒子,我怕它没面子,一直称为“房间”)里铺了厚厚的棉花,还请小蓝同学给它做了个枕头。
  每天晚上看到它睡觉时香甜的微笑,我都有点为自己感动了。
  然后放寒假了。
  我带兔子先生一起回我家过年,它坐了一次火车,认识了很多我家的亲戚,吃到了我外婆做的酱萝卜。兔子先生很高兴。兔子先生一高兴就和我一样有点人来疯,每天睡觉前都要跳一回兔子舞。
  我和兔子先生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了。和W也平静地又一起走过一年。
  时间过得飞快。
  开学后天气一天天暖起来了,有天晚上我梦见我和W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和老公公,手牵着手在公园里散步,落日的光铺在满地的梧桐叶上,旁边走着兔子先生。
  醒来时我激动得眼眶湿湿的。我感觉自己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近了。
  
  立春的前一天,兔子先生突然失踪了。
  它大概是在半夜消失的。那晚的月光特别好,我安然入睡,第二天醒来时却看见兔子先生的房间空空如也。
  我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没找到它,最后只好非常沮丧地承认——
  兔子先生带着我的爱情跑了。
  
  兔子先生消失后,我没敢告诉W,因为他和我一样相信那句兔子先生带来的有魔力的话。
  我只是好好地和W待在一起,心里又幸福又觉得惶恐不安。
  幸好W没觉察出来什么。我们还是很快乐地在一起。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和W还和以前一样好,而且似乎比以前更好更稳定了。
  我心里从惶恐转为奇怪:难道兔子先生说到底,也真的不过是只普通的兔子?
  
  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第二天清晨,邮箱里出现了一个浅绿色信封的小小的信,信封上写着歪歪斜斜的几个小字:
  末小姐 收
  我赶紧拆开来看。哇!是兔子先生写来的:
  
  “末小姐:
  走的那晚有点匆忙,没跟你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肯定你不会怪我,因为我是带着任务回森林的,立春那天,我必须把你和W的爱情种到森林最深处的湖边,因为它只有在吹到那里的第一缕春风中才能发芽。它现在长得很好,有我照料着它,你尽管放心好了。它每天晚上都会开桃红色闪闪发光的花,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它。
  谢谢你一个冬天对我的款待,火车很带劲,酱萝卜也非常好吃。
  最后祝你幸福。
  兔子先生
  ×年×月×日”
  信纸里面夹着一朵桃红色的小小的花。
  这下我真的放心了。
  
  后来我把这些告诉了W。
  我和W都觉得兔子先生是个好人。
  
  童末于2004-10-22

1/22/2005

张爱玲的一些话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加上一点美国式的宣传,也许我会被誉为神童。我三岁时能背诵唐诗。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珠滚下来。七岁时我写了第一部小说,一个家庭悲剧。遇到笔划复杂的字,我常常跑去问厨子怎样写。第二部小说是关于一个失恋自杀的女郎。我母亲批评说:如果她要自杀,她决不会从上海乘火车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为西湖诗意的背景。终于固执地保存了这一点。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b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每一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样我就局促地想到自己,仿佛胸前佩着这样的红绸字条。   常常觉得不可解,街道上的喧声,六楼上听得分外清楚,仿佛就在耳根底下,正如一个人年纪越高,距离童年渐渐远了,小时的琐屑的回忆反而渐渐亲切明晰起来。   关于职业女性,苏青说过这样的话:“我自己看看,房间里每一样东西,连一粒钉,也是我自己买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这是至理名言,多回味几遍,方才觉得其中的苍凉。   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   我说过:“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子汤团,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越是性急,越觉得日子太长。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迟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   初夏的池塘,水上结了一层绿膜,飘着浮萍和断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应当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里。   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一种袖珍戏剧。   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风如果不朝这边吹的话,高楼上的雨倒是可爱的。有一天,下了一黄昏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远处略有淡灯摇曳,多数的人家还没点灯。   我喜欢听市声。比我较有诗意的人在枕上听松涛,听海啸,我是非得听见电车响才睡得着觉的。在香港山上,只有冬季里,北风彻夜吹着常青树,还有一点电车的韵味。长年住在闹市里的人大约非得出了城之后的才知道他离不了一些什么。城里人的思想,背景是条纹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条子便是行驰着的电车——平行的,匀净的,声响的河流,汩汩流入下意识里去。   我捏了一只肥白的肉虫的头当做胡椒,发现了这错误之后,不禁大叫起来,丢下饭锅便走。在香港遇见了蛇,也不过如此罢了。那条蛇我只见到它的上半截,它钻出洞来矗立着,约有二尺来长,我抱了一叠书匆匆忙忙下山来。正和它打了个照面。它静静地望着我,我也静静地望着它,望了半晌,方才哇呀呀叫出声来,翻身便跑。   提起虫豸之类,六楼上苍蝇几乎绝迹,蚊子少许有两个。如果它们富于想象力的话,飞到窗口往下一看,便会晕倒了罢?不幸它们是像英国人一般地淡漠与自足——英国人住在非洲的森林里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进晚餐。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 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   有一次张干买了个柿子放在抽屉里,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里。隔两天我就去开抽屉看看,渐渐疑心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问她,由于一种奇异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烂成一泡水。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还记得。   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古代的夜里有更鼓,现在有卖馄饨的梆子,千年来无数人的梦的拍板:“托,托,托,托”——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呵!   现在我寄住在旧梦里,在旧梦里做着新的梦。   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因于过度的自夸与自鄙。   母亲走了,但是姑姑的家里留有母亲的空气,纤灵的七巧板桌子,轻柔的颜色,有些我所不大明白的可爱的人来来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都在这里了。因此对于我,精神上与物质上的善,向来是打成一片的,不是像一般青年所想的那样灵肉对立,时时要起冲突,需要痛苦的牺牲。   画图之外我还弹钢琴,学英文,大约生平只有这一个时期是具有洋式淑女的风度的。此外还充满了优裕的感伤,看到书里夹的一朵花,听我母亲说起它的历史,竟掉下泪来。我母亲见了就向我弟弟说:“你看姊姊不是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我被夸奖着,一高兴,眼泪也干了,很不好意思。   家里的一切我都认为是美的顶巅。蓝椅套配着旧的玫瑰红地毯,其实是不甚谐和的,然而我喜欢它,连带的也喜欢英国了,因为英格兰三个字使我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而法兰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磁砖,沾着生发油的香,母亲告诉我英国是常常下雨的,法国是晴朗的,可是我没法矫正我最初的印象。   到上海,坐在马车上,我是非常侉气而快乐的,粉红地子的洋纱衫裤上飞着蓝蝴蝶。我们住着很小的石库门房子,红油板壁。对于我,那也有一种紧紧的朱红的快乐。   “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那时候所说的,不是心腹话也是心腹话了罢?我不预备装模作样把我这里所要说的当做郑重的秘密,但是这篇文章因为是被编辑先生催逼着,仓促中写就的,所以有些急不择言了,所写的都是不必去想它,永远在那里的,可以说是下意识的一部分背景。就当它是在一个“月落如金盆”的夜晚,有人嘁嘁切切絮絮叨叨告诉你听的罢!   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   不记得是不是《论语》上有这样两句话:"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这两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刻.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的内情,与一个人内心的曲折,我们也都"哀矜而勿喜"罢.   蛮荒世界里得势的女人,其实并不是一般人幻想中的野玫瑰,燥烈的大黑眼睛,比男人还刚强,手里一根马鞭子,动不动抽人一下,那不过是城里人需要新刺激,编造出来的.将来的荒原下,断瓦颓垣里,只有蹦蹦戏花旦这样的女人,她能够夷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里,到处是她的家.   我喜欢钱,因为我没吃过钱的苦,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其实,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斗争是动人的,因为它是强大的,而同时是酸楚的.斗争者失去了人生的和谐,寻求着新的和谐.倘使为斗争而斗争,便缺少回味,写了出来也不能成为好的作品.   极端病态与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那么容易就大撤大悟.   谈到公德心,我们也不见得比人强.洋台上的灰尘我们直截了当地扫到楼下的洋台上去."啊,人家栏杆上晾着地毯呢----怪不过意的,等他们把地毯收了进去再扫吧!"一念之慈顶上生出了灿烂圆光.这就是我们的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说到物质,与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开的.可是我觉得,刺激性的享乐,如同浴缸里浅浅放了水,坐在里面,热气上腾,也感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终究浅,即使躺下去,也没法子淹没全身.思想复杂一点的人,再荒唐,也难求得整个的沉湎.   我赚一点钱,可以彻底地休息几个月,写得少一点,好一点;这样当心我自己,我想是对的.职业文人病在"自我表现"表现得过度,以致于无病呻吟, 普通人则表现得不够,闷得慌.   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回望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阳台上,四爷又拉起胡琴来了,依着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流苏不由得偏着头,微微飞了个眼风,做了个手势.她对镜子这一表演,那胡琴听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箫琴瑟奏着悠沉的庙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步,她走一步路都仿佛是合着失了传的古代音乐的节拍.她忽然笑了---阴阴的,不怀好意的一笑,那音乐便嘎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继续拉下去,可是胡琴诉说的是一些辽远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不与她相关了.   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著异性的爱,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点贱.   ...有一天, 我们的文明整个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他们继续走路, 柳原又道:"鬼使神差地, 我们倒真的恋爱起来了!"流苏道:"你早就说过你爱我."柳原笑道:"那不算.我们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工夫恋爱?"   苏青与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密切的朋友,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敌视着。   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可是我想这里有点特殊情形。即使从纯粹自私的观点看来,我也愿意有苏青这么一个人存在,愿意她多写,愿意有许多人知道她的好处,因为,低估了苏青的文章的价值,就是低估了现地的文化水准。如果必需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我们这时代本来不是罗曼蒂克的。   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擘开生死路”那样的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   一只钟滴搭滴搭,越走越响。将来也许整个的地面上见不到一只时辰钟。夜晚投宿到荒村,如果忽然听见钟摆的滴搭,那一定又惊又喜——文明的节拍!文明的日子是一分一秒划分清楚的,如同十字布上挑花。十字布上挑花,我并不喜欢,绣出来的也有小狗,也有人,都是一曲一曲,一格一格,看了很不舒服。蛮荒的日夜,没有钟,只是悠悠地日以 继夜,夜以继日,日子过得像钧窖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晕,那倒也好。   所以我们都是非常明显地有着世俗的进取心,对于钱,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那是个性的关系。   苏青是——她家门口的两棵高高的柳树,初春抽出了淡金的丝,谁都说:“你们那儿的杨柳真好看!”她走出走进,从来就没看见。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种无意的隽逸,   苏青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样辛苦地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   高级调情的第一个条件是距离——并不一定指身体上的。保持距离,是保护自己的感情,免得受痛苦。应用到别的上面,这可以说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结果生活得轻描淡写的,与生命之间也有了距离了。   在中国现在,讽刺是容易讨好的。前一个时期,大家都是感伤的。充满了未成年人的梦与叹息,云里雾里,不大懂事。一旦懂事了,就看穿一切,进到讽刺。喜剧而非讽刺喜剧,就是没有意思,粉饰现实。本来,要把那些滥调的感伤清除干净,讽刺是必需的阶段,可是很容易停留在讽刺上,不知道在感伤之外还可以有感情。   越是乱世,个性越是突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   苏青现在是可以生活得很从容的,她的美又是最容易保持的那一种,有轮廓,有神气的。——这一节,都是惹人见笑的话,可是实在很要紧——有几个女人是为她灵魂的美而被爱。   我一个人在黄昏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外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附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道:“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吧,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   我立在阳台上,在黯蓝的月光里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笑,似乎有藐视的意味——因为太感到兴趣的缘故,仿佛只有兴趣没有感情了,然而那注视里还是有对这世界的难言的恋慕。   女人物质方面的构造实在是太合理化了,精神方面未免稍差,那也是意想中的事,不能苛求。一个男子真正动了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较女人的爱伟大得多。可是从另一方面观看,女人恨起一个人来,倒比男人持久得多。   对于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   男子喜欢爱女人,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   时间即是金钱,所以女人多花时间在镜子前面,就得多花钱在时装店里。   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女人不喜欢善良的男子,可是她们拿自己当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后,就以为丈夫立刻会变成圣人。   多数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对的事”,方才快乐。婚姻仿佛不够“不对”的。   现代婚姻是一种保险,由女人发明的。   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   女人与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与男人那么快,她们有较多的瞒人的事。   女人们真是幸运——外科医生无法解剖她们的良心。   女人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时,一个坏女人往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   这才是女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不过是个古装美女,世俗所供的观音不过是古装美女赤了脚,半裸的高大肥硕的希腊石像不过是女运动家,金发的圣母不过是个俏奶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   女人取悦于人的方法有许多种。单单看中她的身体的人,失去许多可珍贵的生活情趣。   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   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   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谈恋爱固然危险,便结婚也危险,因为婚姻是恋爱的坟墓.....   即在此时此地我们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就稀有,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怎样的男人可以算做完美。功利主义者有他们的理想,老庄的信徒有他们的理想,国社党员也有他们的理想。似乎他们各有各的不足处--那是我们对于"完美的男子"期望过深的缘故。   女人的活动范围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时,一个坏女人往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   从前的人吃力地过了一辈子,所作所为,渐渐蒙上了灰尘;子孙晾衣裳的时候又把灰尘给抖了下来,在黄色的太阳里飞舞着。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像忘却了的忧愁。   衣服似乎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刘备说过这样的话:“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可是如果女人能够做到“丈夫如衣服”的地步,就很不容易。有个西方作家(是萧伯纳么?)曾经抱怨过,多数女人选择丈夫远不及选择帽子一般的聚精会神,慎重考虑。再没有心肝的女子说起她“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的时候,也是一往情深的。   我真快乐我是走在中国的太阳底下。我也喜欢觉得手与脚都年青有气力的。而这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不知为什么。快乐的时候,无线电的声音,街上的颜色,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总之,到底是中国。   我们中国本来是补钉的国家,连天都是女娲补过的。   表面上中国人是没有宗教可言的。中国智识阶级这许多年来一直是无神论者。佛教对于中国哲学的影响又是一个问题,可是佛教在普遍人的教育上似乎留下很少的痕迹。就因为对一切都怀疑,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因此《金瓶梅》、《红楼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   那么,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不管有意义没有,反正是活着的。我们怎样处置自己,并没多大关系,但是活得好一点是快乐的,所以为了自己的享受,还是守规矩的好。   孔教为不求甚解的读书人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好奇心重的愚民不由地要向宇宙的秘密里窥探窥探。本土的,舶来的传说的碎片被系统化、人情化之后,孔教的制裁就伸展到中国人的幻想最辽阔的边疆。这宗教虽然不成体统,全亏它给了孔教一点颜色与体质。中国的超自然的世界是荒芜苍白的,对照之下,更显出了人生的丰富与自足。   对于生命的来龙去脉毫不感到兴趣的中国人,即使感到兴趣也不大敢朝这上面想。思想常常漂流到人性的范围之外是危险的,邪魔鬼怪可以乘隙而入,总是不去招惹它的好。中国人集中注意力在他们眼面前热闹明白的,红灯照里的人生小小的一部。在这范围内,中国的宗教是有效的;在那之外,只有不确定、无所不在的悲哀。什么都是空的,像阎惜姣所说:“洗手净指甲,做鞋泥里蹋。”   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哲学上的,总未免使人嫌烦。人生的所谓“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   虽然是一种精神上的浪费,我们中国人素来是倾向于美的糜费的。   中国是文字国。皇帝遇着不顺心的事便改元,希望明年的国运渐趋好转。本来是元武十二年的,改叫大庆元年,以往的不幸的日子就此告一结束。对于字眼儿的过分的信任,是我们的特征。   可是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   多事的东风,又冉冉地来到人间,桃花支不住红艳的酡颜而醉倚在封姨的臂弯里,柳丝趁着风力,俯了腰肢,搔着行人的头发,成团的柳絮,好像春神足下坠下来的一朵朵轻云,结了队儿,模仿着二月间漫天六出轻清的雪,飞入了处处帘栊。细草芊芊的绿茵上,沾濡了清明的酒气,遗下了游人的屐痕车迹。一切都兴奋到了极点,大概有些狂乱了吧?——在这缤纷繁华目不暇接的春天!   咳!苍苍者天,既已给与人们的生命,赋与人们创造社会的青红,怎么又吝啬地只给我们仅仅十余年最可贵的稍纵即逝的创造时代呢?这样看起来,反而是朝生暮死的蝴蝶为可羡了。它们在短短的一春里尽情的酣足的在花间飞舞,一旦春尽花残,便爽爽快快的殉着春光化去,好像它们一生只是为了酣舞与享乐而来的,倒要痛快些。像人类呢,青春如流水一般的长逝之后,数十载风雨绵绵的灰色生活又将怎样度过?   灯光绿黯黯的,更显出夜半的苍凉。在暗室的一隅,发出一声声凄切凝重的磬声,和着轻轻的喃喃的模模糊糊的诵经声,“黄卷青灯,美人迟暮,千古一辙”。她心里千回百转的想接着,一滴冷的泪珠流到嘴唇上,封住了想说话又说不出的颤动着的口。   我不大喜欢音乐。不知为什么,颜色与气味常常使我快乐,而一切的音乐都是悲哀的。   总之,颜色这样东西,只有没颜落色的时候是凄惨的;但凡让人注意到,总是可喜的,使这世界显得更真实。   凡哑林上拉出的永远是“绝调”,回肠九转,太显明地赚人眼泪,是乐器中的悲旦。   她的衣服是秋天的落叶的淡赭,肩上垂着淡赭的花球,永远有飘堕的姿势。   极单纯的沉湎,如果不是非常非常爱着的话,恐怕要嫌烦,因为耗费时间的感觉太分明,使人发急。头上是不知道倦怠的深蓝的天,上下几千年的风吹日照,而人生是不久长的,以此为永生的一切所激恼了。   她偏着头,沉沉地想着她的心事,回忆使她年轻了。当然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那样的凄哀。为理想而吃苦的人,后来发现那理想剩下很少很少,而那一点又那么渺茫,可是因为当中吃过苦,所保留的一点反而比从前好了,象远处飘来的音乐,原来很单纯的调子,混入了大地与季节的鼻息。   然而她确实知道她是被爱着的,虽然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那里。因为心定,夜显得更静了,也更悠久。   一个人,恋恋于自己的字句与思想,不免流于悭吝,但也是常情吧!   我以为文学理论是出在文学作品之后的,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恐怕也是如此。   我发现弄文学的人向来是注重人生飞扬的一面,而忽视人生安稳的一面。其实,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着永恒的意味,虽然这种安稳常是不安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时候就要破坏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时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说是妇人性。   我发觉许多作品里力的成份大于美的成份。力是快乐的,美却是悲哀的,两者不能独立存在。“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   这时代,旧的东西在崩坏,新的在滋长中。但在时代的高潮来到之前,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例外。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地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不求助于古老的记忆,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这比了望将来要更明晰、亲切。于是他对于周围的现实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疑心这是个荒唐的,古代的世界,阴暗而明亮的。回忆与现实之间时时发现尴尬的不和谐,因而产生了郑重而轻微的骚动,认真而未有名目的斗争。   战争与革命,由于事件本身的性质,往往要求才智比要求感情的支持更迫切,而描写战争与革命的作品也往往失败在技术的成份大于艺术的成份。和恋爱的放恣相比,战争是被驱使的,而革命则有时候多少有点强迫自己。真的革命与革命的战争,在情调上我想应当和恋爱是近亲,和恋爱一样是放恣的渗透于人生的全面,而对于自己是和谐。   美的东西不一定伟大,但伟大的东西总是美的。   我的作品,旧派的人看了觉得还轻松,可是嫌它不够舒服。新派的人看了觉得还有些意思,可是嫌它不够严肃。但我只能做到这样,而且自信也并非折衷派。我只求自己能够写得真实些。   现代人多是疲倦的,现代婚姻制度又是不合理的。   这种姘居生活中国比外国更多,但还没有人认真拿它写过,鸳鸯蝴蝶派文人看看他们不够才子佳人的多情,新式文人又嫌他们既不像爱,又不像嫖,不够健康,又不够病态,缺乏主题的明朗性。   所以活在中国就有这样可爱:脏与乱与忧伤之中,到处会发现珍贵的东西,使人高兴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   上海人是传统的中国人加上近代高压生活的磨练,新旧文化种种畸形产物的交流,结果也许是不甚健康的,但是这里有一种奇异的智慧。   谁都说上海人坏,可是坏得有分寸。上海人会奉承,会趋炎附势,会混水里摸鱼,然而,因为他们有处世艺术,他们演得不过火。   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包括《泥香屑》、《一炉香》、《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七篇。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够懂得我的文不达意的地方。   文明人听文明的昆曲,恰配身份,然而新兴的京戏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力量,合了我们内在的需要。中国人的原始性没有被根除,想必是我们的文化过于随随便便之故。就在这一点上,我们不难找到中国人的永久的青春的秘密。

1/19/2005

树与草

  那家伦   一位哲人料定,一个人的性格可以从三件事上表现出来:饮酒方式、花钱方式和愤怒方式。   一个自律的人,为什么要烂醉如泥呢?   一个自制的人,为什么要浪费财富呢?   一个自强的人,为什么要滥发淫威呢?   当一个很容易被激怒也很容易平息下来的人,他的所得被他的所失抵消了的时候;另一种人却显出了圣人风范:他很难被激怒却很容易平息。   “知道自己正确而能沉默到底的人,他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这是康德的声音。而老托尔斯泰说得更具意气:“争论通常并不在阐明真理,而是越弄越不清楚。真理本身显得那么明朗化,无须争论也能被接受。”   有教养的人,在得志和失意时都能表现得达观和低调。而不幸的人,得志和失意都可以显出各自的俗气。   树与草,没法类比。   (汪旭摘自《扬子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