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2006

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 by季羡林

  我现在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他虽已长眠地下,但是他那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仍宛然在目。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笑容,却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1948年12月中旬,是北京大学建校五十周年的纪念日。此时,解放军已经包围了北平城,然而城内人心并不惶惶。北大同仁和学生也并不惶惶,而且,不但不惶惶,在人们的内心中,有的非常殷切,有的还有点狐疑,都在期望着迎接解放军。适逢北大校庆大喜的日子,许多教授都满面春风,聚集在沙滩孑民堂中,举行庆典。记得作为校长的适之先生,作了简短的讲话,满面含笑,只有喜庆的内容,没有愁苦的调子。正在这个时候,城外忽然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大家相互开玩笑说:“解放军给北大放礼炮哩!”简短的仪式完毕后,适之先生就辞别了大家,登上飞机,飞往南京去了。我忽然想到了李后主的几句词:“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唱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我想改写一下,描绘当时适之先生的情景:“最是仓皇辞校日,城外礼炮声隆隆,含笑辞友朋。”我哪里知道,我们这一次会面竟是最后一次。如果我当时意识到这一点的话,这是含笑不起来的。   从此以后,我同适之先生便天各一方,分道扬镳,“世事两茫茫”了。听说,他离开北平后,曾从南京派来一架专机,点名接走几位老朋友,他亲自在南京机场恭候。飞机返回以后,机舱门开,他满怀希望地同老友会面。然而,除了一两位以外,所有他想接的人都没有走出机舱。据说——只是据说,他当时大哭一场,心中的滋味恐怕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适之先生在南京也没有能呆多久,“百万雄师过大江”以后,他也逃往台湾。后来又到美国去住了几年,并不得志,往日的辉煌犹如春梦一场,它不复存在。后来又回到台湾。最初也不为当局所礼重,往日总统候选人的迷梦,也只留下了一个话柄,日子过得并不顺心。后来,不知怎样一来,他被选为中央研究院的院长,算是得到了应有的礼遇,过了几年舒适称心的日子。适之先生毕竟是一书生,一直迷恋于《水经注》的研究,如醉如痴,此时又得以从容继续下去。他的晚年可以说是差强人意的。可惜仁者不寿,猝死于宴席之间。死后哀荣备至。中央研究院为他建立了纪念馆,包括他生前的居室在内,并建立了胡适陵园,遗骨埋葬在院内的陵园。今天我们参拜的就是这个规模宏伟极为壮观的陵园。   我现在站在适之先生墓前,鞠躬之后,悲从中来,心内思潮汹涌,如惊涛骇浪,眼泪自然流出。杜甫有诗:“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我现在是“焉知五十载,躬亲扫陵墓。”此时,我的心情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自己已经到望九之年,距离适之先生所呆的黄泉或者天堂乐园,只差几步之遥了。回忆自己八十多年的坎坷又顺利的一生,真如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处说起了。 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   积八十年之经验,我认为,一个人生在世间,如果想有所成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才能、勤奋、机遇。行行皆然,人人皆然,概莫能外。别的人先不说了,只谈我自己。关于才能一项,再自谦也不能说自己是白痴。但是,自己并不是什么天才,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谈到勤奋,我自认还能差强人意,用不着有什么愧怍之感。但是,我把重点放在第三项上:机遇。如果我一生还能算得上有些微成就的话,主要是靠机遇。机遇的内涵是十分复杂的,我只谈其中恩师一项。韩愈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根据老师这三项任务,老师对学生都是有恩的。然而,在我所知道的世界语言中,只有汉文把“恩”与“师”紧密地嵌在一起,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名词。这只能解释为中国人最懂得报师恩,为其他民族所望尘莫及的。   我在学术研究方面的机遇,就是我一生碰到了六位对我有教导之恩或者知遇之恩的恩师。我不一定都听过他们的课,但是,只读他们的书也是一种教导。我在清华大学读书时,读过陈寅恪先生所有的已经发表的著作,旁听过他的“佛经翻译文学”,从而种下了研究梵文和巴利文的种子。在当了或滥竽了一年国文教员之后,由于一个天上掉下来的机遇,我到了德国哥廷根大学。正在我入学后的第二个学期,瓦尔德施密特先生调到哥廷根大学任印度学的讲座教授。当我在教务处前看到他开基础梵文的通告时,我喜极欲狂。“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难道这不是天赐的机遇吗?最初两个学期,选修梵文的只有我一个外国学生。然而教授仍然照教不误,而且备课充分,讲解细致,威仪俨然,一丝不苟。几乎是我一个学生垄断课堂,受益之大,自可想见。二战爆发,瓦尔德施密特先生被征从军。已经退休的原印度讲座教授西克,虽已年逾八旬,毅然又走上讲台,教的依然是我一个中国学生。西克先生不久就告诉我,他要把自己平生的绝招全传授给我,包括《梨俱吠陀》、《大疏》、《十王子传》,还有他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才解读了的吐火罗文。在吐火罗文研究领域中,他是世界最高权威。我并非天才,六七种外语早已塞满了我那渺小的脑袋瓜,我并不想再塞进吐火罗文。然而像我的祖父一般的西克先生,告诉我的是他的决定,一点征求意见的意思都没有。我惟一能走的道路就是:敬谨遵命。现在回忆起来,冬天大雪之后,在研究所上过课,天已近黄昏,积雪白皑皑地拥满十里长街。雪厚路滑,天空阴暗,地闪雪光,路上阒静无人,我搀扶着老爷子,一步高,一步低,送他到家。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现在我真觉得,我身边的老人就是我的祖父。他为了学术,不惜衰朽残年,不顾自己的健康,想把衣钵传给我这个异国青年。此时我心中思绪翻腾,感激与温暖并在,担心与爱怜奔涌。我真不知道是置身何地了。   二战期间,我被困德国,一呆就是十年。二战结束后,听说寅恪先生正在英国就医。我连忙给他写了一封致敬信,并附上发表在哥廷根科学院集刊上用德文写成的论文,向他汇报我十年学习的成绩。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信,问我愿不愿意到北大去任教。北大为全国最高学府,名扬全球,但是,门坎一向极高,等闲难得进入。现在竟有一个天赐的机遇落到我头上来,我焉有不愿意之理!我立即回信同意。寅恪先生把我推荐给了当时北大校长胡适之先生,代理校长傅斯年先生,文学院长汤用彤先生。寅恪先生在学术界有极高的声望,一言九鼎。北大三位领导立即接受。于是我这个三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在国内学术界尚无藉藉名,公然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北大的大门。唐代中了进士,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我虽然没有一日看遍北平花,但是,身为北大正教授兼东方语言文学系系主任,心中有点洋洋自得之感,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在此后的三年内,我在适之先生和锡予(汤用彤)先生领导下学习和工作,度过了一段毕生难忘的岁月。我同适之先生,虽然学术辈分不同,社会地位悬殊,想来接触是不会太多的。但是,实际上却不然,我们见面的机会非常多。他那一间在孑民堂前东屋里的狭窄简陋的校长办公室,我几乎是常客。作为系主任,我要向校长请示汇报工作,他主编报纸上的一个学术副刊,我又是撰稿者,所以免不了也常谈学术问题,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待人亲切和蔼,见什么人都是笑容满面,对教授是这样,对职员是这样,对学生是这样,对工友也是这样,从来没见他摆当时颇为流行的名人架子、教授架子。此外,在教授会上,在北大文科研究所的导师会上,在北京图书馆的评议会上,我们也时常有见面的机会。我作为一个年轻的后辈,在他面前,决没有什么局促之感,经常如坐春风中。   适之先生是非常懂得幽默的,他决不老气横秋,而是活泼有趣。有一件小事,我至今难忘。有一次召开教授会,杨振声先生新收得了一幅名贵的古画,为了想让大家共同欣赏,他把画带到了会上,打开铺在一张极大的桌子上,大家都啧啧称赞。这时适之先生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桌前,把画卷了起来,做纳入袖中状,引得满堂大笑,喜气洋洋。   这时候,印度总理尼赫鲁派印度著名学者师觉月博士来北大任访问教授,还派来了十几位印度男女学生来北大留学,这也算是中印两国间的一件大事。适之先生委托我照管印度老少学者。他多次会见他们,并设宴为他们接风。师觉月作第一次演讲时,适之先生亲自出席,并用英文致欢迎词,讲中印历史上的友好关系,介绍师觉月的学术成就,可见他对此事之重视。   适之先生在美国留学时,忙于对西方,特别是对美国哲学与文化的学习,忙于钻研中国古代先秦的典籍,对印度文化以及佛教还没有进行过系统深入的研究。据说后来由于想写完《中国哲学史》,为了弥补自己的不足,开始认真研究中国佛教禅宗以及中印文化关系。我自己在德国留学时,忙于同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以及佛典拼命,没有余裕来从事中印文化关系史的研究。回国以后,迫于没有书籍资料,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开始注意中印文化交流史的研究。在解放前的三年中,只写过两篇比较象样的学术论文:一篇是《浮屠与佛》,一篇是《列子与佛典》。第一篇讲的问题正是适之先生同陈援庵先生争吵到面红耳赤的问题。我根据吐火罗文解决了这个问题。两老我都不敢得罪,只采取了一个骑墙的态度。我想,适之先生不会不读到这一篇论文的。我只到清华园读给我的老师陈寅恪先生听。蒙他首肯,介绍给地位极高的《中央研究院史语所集刊》发表。第二篇文章,写成后我拿给了适之先生看,第二天他就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说:“《生经》一证,确凿之至!”可见他是连夜看完的。他承认了我的结论,对我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鼓舞。这一次,我来到台湾,前几天,在大会上听到主席李亦园院士的讲话,中间他讲到,适之先生晚年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时,在下午饮茶的时候,他经常同年轻的研究人员坐在一起聊天。有一次,他说:做学问应该像北京大学的季羡林那样。我乍听之下,百感交集。适之先生这样说一定同上面两篇文章有关,也可能同我们分手后十几年中我写的一些文章有关。这说明,适之先生一直到晚年还关注着我的学术研究。知己之感,油然而生。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可能有其他任何的感想吗? 他对共产党没有深仇大恨   在政治方面,众所周知,适之先生是不赞成共产主义的。但是,我们不应忘记,他同样也反对三民主义。我认为,在他的心目中,世界上最好的政治就是美国政治,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就是美国。这同他的个人经历和哲学信念有关。他们实验主义者不主张什么“终极真理”,而世界上所有的“主义”都与“终极真理”相似,因此他反对。他同共产党并没有任何深仇大恨。他自己说,他一辈子没有写过批判共产主义的文章,而反对国民党的文章则是写过的。我可以讲两件我亲眼看到的小事。解放前夕,北平学生动不动就示威游行,比如“沈崇事件”、“反饥饿反迫害”等等,背后都有中共地下党在指挥发动,这一点是人所共知的,适之先生焉能不知!但是,每次北平国民党的宪兵和警察逮捕了学生,他都乘坐他那辆当时北平还极少见的汽车,奔走于各大衙门之间,逼迫国民党当局非释放学生不行。他还亲笔给南京驻北平的要人写信,为了同样的目的。据说这些信至今犹存。我个人觉得,这已经不能算是小事了。另外一件事是,有一天我到校长办公室去见适之先生。一个学生走进来对他说:昨夜延安广播电台曾对他专线广播,希望他不要走,北平解放后,将任命他为北大校长兼北京图书馆的馆长。他听了以后,含笑对那个学生说:“人家信任我吗?”谈话到此为止。这个学生的身份他不能不明白,但他不但没有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态度依然亲切和蔼。小中见大,这些小事都是能够发人深思的。   适之先生以青年暴得大名,誉满士林。我觉得,他一生处在一个矛盾中,一个怪圈中:一方面是学术研究,一方面是政治活动和社会活动。他一生忙忙碌碌,倥偬奔波,作为一个“过河卒子”,勇往直前。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身陷怪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认为,这个怪圈确实存在,而且十分严重。那么,我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呢?我觉得,不管适之先生自己如何定位,他一生毕竟是一个书生,说不好听一点,就是一个书呆子。也举一件小事。有一次,在北京图书馆开评议会,会议开始时,适之先生匆匆赶到,首先声明,还有一个重要会议,他要早退席,会议开着开着就走了题,有人忽然谈到《水经注》。一听到《水经注》,适之先生立即精神抖擞,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一直到散会,他也没有退席,而且兴致极高,大有挑灯夜战之势。从这样一个小例子中不也可以小中见大吗? 最使我感动的是他毕生奖掖后进   我在上面谈到了适之先生的许多德行,现在笼统称之为“优点”。我认为,其中最令我钦佩,最使我感动的却是他毕生奖掖后进。“平生不解掩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他正是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例子是举不胜举的。中国是一个很奇怪的国家,一方面有我上面讲到的只此一家的“恩师”;另一方面却又有老虎拜猫为师学艺,猫留下了爬树一招没教给老虎,幸免为徒弟吃掉的民间故事。二者显然是有点矛盾的。适之先生对青年人一向鼓励提挈。40年代,他在美国哈佛大学遇到当时还是青年的学者周一良和杨联升等,对他们的天才和成就大为赞赏。后来周一良回到中国,倾向进步,参加革命,其结果是众所周知的。杨联升留在美国,在二三十年的长时间内,同适之先生通信论学,互相唱和,在学术成就上也是硕果累累,名扬海外。周的天才与功力,只能说是高于杨,虽然在学术上也有所表现,但是,格于形势,不免令人有未尽其才之感。看了二人的遭遇,难道我们能无动于衷吗?   适之先生于1962年猝然逝世,享年已经过了古稀,在中国历代学术史上,这已可以算是高龄了,但以今天的标准来衡量,似乎还应该活得更长一点。中国古称“仁者寿”,但适之先生只能说是“仁者不寿”。当时在大陆上“左”风犹狂,一般人大概认为胡适已经是被打倒在地的人,身上被踏上了一千只脚,永世不得翻身了。这样一个人的死去,有何值得大惊小怪!所以报刊杂志上没有一点反应。我自己当然是被蒙在鼓里,毫无所知。十几二十年以后,我脑袋里开始透进点光的时候,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曾写了一篇短文:《为胡适说几句话》,我连“先生”二字都没有勇气加上,可是还有人劝我以不发表为宜。文章终于发表了,反应还差强人意,至少没有人来追查我,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往后几年,改革开放之风吹绿了中华大地,知识分子的心态有了明显的转变,身上的枷锁除掉了,原罪之感也消逝了。被泼在身上的污泥浊水逐渐清除了,再也用不着天天夹着尾巴过日子了。这种思想感情上的解放,大大地提高了他们的积极性,愿意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出版界也奋起直追,出版了几部《胡适文集》。安徽教育出版社雄心最强,准备出版一部超过两千万字的《胡适全集》。我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主编这一非常重要的职位,出版社竟垂青于我。我本不是胡适研究专家,我诚惶诚恐,力辞不敢应允。但是出版社却说,现在北大曾经同适之先生共过事而过从又比较频繁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铁证如山,我只能“仰” (不是“俯”)允了。我也想以此报知遇之恩于万一。我写了一篇长达一万七千字的总序,副标题是:还胡适以本来面目。意思不过是想拨乱反正,以正视听而已。前不久,又有人邀我在《学林往事》中写一篇关于适之先生的文章,理由同前,我也应允而且从台湾回来后抱病写完。这一篇文章的副标题是:毕竟一书生。原因是,前一个副标题说得太满,我哪里有能力还适之先生以本来面目呢?后一个副标题是说我对适之先生的看法,是比较实事求是的。   我现在站在适之先生墓前,心中浮想联翩,上下五十年,纵横数千里,往事如云如烟,又历历如在目前。中国古代有俞伯牙在钟子期墓前摔琴的故事,又有许多在至友墓前焚稿的故事。按照这个旧理,我应当把我那新出齐了的《文集》搬到适之先生墓前焚掉,算是向他汇报我毕生科学研究的成果。但是,我此时虽思绪混乱,但神智还是清楚的,我没有这样做。我环顾陵园,只见石阶整洁,盘旋而上,陵墓极雄伟,上覆巨石,墓志铭为毛子水亲笔书写,墓后石墙上嵌有“德艺双隆”四个大字,连同墓志铭,都金光闪闪,炫人双目。我站在那里,蓦抬头,适之先生那有魅力的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突然显现在眼前,五十年依稀缩为一刹那,历史仿佛没有移动。但是,一定神儿,忽然想到自己的年龄,历史毕竟是动了。可我一点也没有颓唐之感。我现在大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感。我相信,有朝一日,我还会有机会,重来宝岛,再一次站在适之先生的墓前。   [后记]   文章写完了,但是对开头处所写的1948年12月在孑民堂庆祝建校五十周年一事,脑袋里终究还有点疑惑。我对自己的记忆能力是颇有一点自信的,但是说它是“铁证如山”,我还没有这个胆量。怎么办呢?查书。我的日记在“文革”中被抄家时丢了几本,无巧不成书,丢的日记中正巧有1948年的。于是又托高鸿查胡适日记,没能查到。但是,从当时报纸上的记载中得知胡适于12月15日已离开北平,到了南京,并于17日在南京举行北大校庆五十周年庆祝典礼,发言时 “泣不成声”云云。可见我的回忆是错了。又一个“怎么办呢?”一是改写,二是保留不变。经过考虑,我采用了后者。原因何在呢?我认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一个现实,我脑筋里的回忆也是一个现实,一个存在形式不同的现实。既然我有这样一段回忆,必然是因为我认为,如果适之先生当时在北平,一定会有我回忆的那种情况,因此我才决定保留原文,不加更动。但那毕竟不是事实,所以写了这一段“后记”,以正视听。

12/26/2005

关于买书

××:   好久没有写信了,闲聊一次吧,今天说说买书的事。那天在书店买了一本北岛的《时间的玫瑰》(Rose of Time),算是比较中意的了,当时周围嘈杂空气也不是很好,我就没有怎么注意,今天拿出来读的时候才发觉这本书的气味不大好——有一股怪怪的浓烈的火药气味,很不舒服。我私下里觉得买书还是有很多学问的,这些年来多少有一些体会了。于是想写写自己买书的一些癖好,或者叫做讲究吧,不说书的内容,只谈外在。   先说装祯。   装祯朴实无华的书比如俞平伯先生的那本《唐宋词选释》,封皮黄绿,几个毛笔字,一个“俞平伯”,让人觉得看到了这书就好象看到一位穿灰色长衫的朴素的老先生,让人愿意看下去;装祯好看的书也有,比如人民文学版的《红楼梦》,封面和封底的图画都很好看,加上红色布纹的底子,漂亮的“红楼梦”三个字,看上去就让人喜欢。所以要看上去顺眼的,可以平实无华,也可以五彩绚烂,但绝对不能俗艳,不要是市面上很多畅销书一样的一副讨好读者的嘴脸,让人想起“庸脂俗粉”一词来。   还有,就是我喜欢书里面那种油墨和好纸的清香,不要掺杂别的味道,比如今天这本的火药味……让人看着有些难忍。      再说装订。   早期古籍都是线装的,纸张用上好宣纸,可以保存多年不变脆变质,这样的线装书拿起来比较轻,翻阅起来很舒服,家里一套文盛堂石印的线装《三国志》,至今就依然完好,应该有百余岁了吧。但现在除了珍贵古籍以外很少有人再用线装了,即使偶尔看到,也是用了普通的劣质印刷纸张随便拿线穿起来的,与正经线装书的质量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简体和外文的书籍装订方法通常有三种。   第一种是最老式的骑缝线装,装订工艺比较复杂,但也最结实,只要用的纸张不差劲,即使看下去多少年,顶多是书变得松散一些(我恰恰觉得这样的书翻起来最舒适),决不会掉页,倘若纸张不是很好有些脆,那么在装订线裸露的位置要小心些,那里的书页可能会被线勒开脱落。早些年的书常常用这种装订方法,很厚的工具书也要用线装——这样装订起来的书在打开中间页面的时候不用一边费很大的力气掰开看里面的字一边还要担心用力太大了书脊会碎掉。   第二种是前些年用得很多的用金属书钉钉起来,然后粘上封皮,相比线装,方法简单的多。这样的装订很结实,缺点是书的封皮如果比较硬,容易从书体撕落;如果书比较,打开的时候看中间页面的内容可能会有困难;如果放在潮湿的环境保存,时间久了书钉会生锈甚至变质,污染书本,或者导致书体散架。印象最深的是我小学课本,就是这样装订的,几年前打开看的时候,都已经不成样子了。   第三种方式是近些年开始流行的胶订本,先把书脊切割平齐,然后用热熔性质的胶在高温的时候与之结合,冷却后硬化,把这些页的纸张粘合在一起,然后粘贴封面。此原理和常用的整本信笺的装订方法类似,只不过用的粘胶不一样。个人认为这种装订方法简直是百无一是:结实程度不够,我近些年来买到的很多书都是这样装订的,经常会出现整摞的纸张脱落,而且掉下来以后书脊的厚度还不变,你根本察觉不出来;书如果厚一些,翻看中间页面的文字时就要用力去掰着看,简直是 struggle,而且还不敢太用力,担心用力太大会导致粘胶断裂,那时候这本书就一分为二了。据说胶订技术本来还是不错的,但粘胶厚度、浸入纸张的程度很难把握,目前看到的书不是太少导致掉页,就是太多了渗透到书里面导致翻看不便,总而言之,从现在的情形看,胶订实在让人没有信心。      最后说页面布局吧。   我讨厌那种所谓的配图还要讲学术的书籍,多数是没必要的,只不过是要炫一炫。版面要漂亮,其实并不难,首先是页边距,上留天,下留地,天比地大一些;然后是字大小和行距,不要太字大行稀,也不要太局促,一般来说,一到一点五倍行距可以接受,段落前后还要有一些额外的间距,每行的字数大概在三十左右个,不要太多或太少;再然后是页眉页脚,不用太炫了,但要能为读者提供实在的参照,比如当前章节、作者,页数自不必提。页面字体方面,我倒是不相信《一份不太简短的LATEX2e介绍》里面所说的“你在文章中使用的字体越多,文章看起来就越美观”,排版不是字体秀,使用太多的不必要的字体会让人觉得缭乱繁杂,如果做不到字体多却不让读者觉得繁琐,那就不如老老实实的使用常见的几种字体,适当地设置字号和加粗、下划线等效果,也照样可以做得很美观醒目。         说到最后,其实我买过的书并不多,除了自己喜欢买的一些杂书,还有就是一些学术书籍和杂志。但我这个人太麻烦,真的觉得买本书就像认识一个新朋友,不是很在乎这本书是否很华丽,主要的是它的内容要好,此外一定要是一板一眼认认真真设计、排版、装订并装帧起来的——不得不买的铺天盖地的教材和辅导资料不在此列。见笑了。 即日。

12/19/2005

Lost Child Calling

Legend of 1900主题曲 Come hold me now I am not gone I would not leave you here alone In this dead calm beneath the waves I can still hear those lost boys calling You could not speak You were afraid To take the risk of being left again And so you tipped your hat and waved and then You turned back up the gangway of that steel tomb again And in Mott street in July When I hear those seabirds cry I hold the child The child in the man The child that we leave behind And in Mott street in July When I hear those seabirds cry I hold the child The child in the man The child that we leave behind The spotlight fades The boys disband The final notes lie mute upon the sand And in the silence of the grave I can still hear those lost boys calling We left them there When they were young The men were gone until the west was won And now there's nothing left but time to kill You never took us fishin' dad and now you never will And in Mott street in July When I hear the seabirds cry I hold the child The child in the man The child that we leave behind

12/09/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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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2005

手表

阴冷的冬日午后在水木Single版看到本周话题,泼一些文字出来。冬季似乎是一个适合回忆的季节呢:) ——题记 22年多来我戴过三块手表。 第一块是小学的时候(大概五年级吧)某次我跑出去疯玩儿,很久才回来,家人都急坏了,一向护着我的妈妈说什么要打我;平时凶巴巴的老爸却跑过来说别打别打,不是孩子的错,他又没表,没法看时间的。还记得当时爸爸的表是一块大号的上海牌机械表,妈用的是一块海鸥牌的坤表,个头差了很多,但这两块表似乎都有岁数了。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爸就带回一块表来给我,让我着实兴奋了很久,是红莲牌的。 这表就一直戴在我的手腕上,一走就是六年多。刚刚买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新鲜,但还是不习惯,每天都要上表,大概40多个小时不上的话就会停下来,后来渐渐习惯了每天在临睡的时候上表、上闹钟(钻石牌的,天蓝色的外壳),成了一个习惯,就像照顾一个朋友一样。随后上了初中,每天跑步的时候不摘掉,即时赶上暴雨往家里冲的时候也很少摘,居然也奇迹般地没有出过问题,真是可叹。后来这块表一直没有出过什么问题,走时也很准。直到我上高三后一段时间,某次终于不走了,修理了一次,后来又一次坏掉了,于是偶尔把妈的表拿过来用,但反正也是三点一线的日子,没有表倒也没有什么大妨碍;而且更怪的是,爸妈的表都走得好好的,唯独到了我手腕上就不准,大概是有了感情吧,不想离开原来的主人。 高三毕业要来北京上学,还记得临行前几天爸带着我去挑表,最后挑到的是一块很好看的,可惜牌子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不料一年不到的时间下来,就变得面目全非,表带都是铜锈,很多很多的问题都出现,终于走不了了,匆匆结束了它一年多一点的生命。 随后我过了将近一年的没有手表的生活,直到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 说来可笑,呵呵,那天居然跑到清华万人地下的那个超市的纪念品柜台去看表,也够没有品位的了。不过确实看到了自己喜欢的,那是一对表,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这两块表都是反转的,当时我正好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本着“提醒自己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这样的想法(其实人家设计者的意思是“Holding backthe hands of time”-_-),我买了这个需要花费半分钟来确认表针行进方向后才能看时间的手表,但只是买了其中一块,50元不到。 随后笑话就来了,不知道多少个同学曾经被我这个表的时间给骗掉,哈哈,我自己看时间倒是毫不费力了,但到了公共场合看那些石英钟的时候就真的要费一番心思去想:表针到底应该是向着哪个方向转的呢……着实惨了一番。后来再去那里看,还想把那个和它一对的表买回来送给会成为我mm的那个女孩子,但直到我有了mm却一直再也没有找到过。 这块表跟了我直到现在了,两岁多的时候换过一次电池,还换过两次表带,此外走时准确,扛摔不怕水,风雨无阻地戴,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戴。 可能是我怀旧吧,我还是喜欢这种老式的手表,每天要去上弦,就像探望一个朋友一样记着这件事,喜欢安静的时候听它细密的声音;我还喜欢老式的钢笔,喜欢每次去清洗它的感觉,尽管我知道有更多更方便更漂亮的替代品,比如全自动表、自来水笔、签字笔,但我还是喜欢,丝毫不嫌麻烦。 现在时间过去很久,很多事情都淡忘掉了,我甚至想不起来第二块表的牌子,也想不起买第三块表的时候我究竟是因为受到什么打击而郁闷以至于有那样的想法,但却仍然清晰记得爸给我买那块老式的除了12小时计时外没有任何附加功能的表时候的原因和情形。不知道我是不是怀旧,我还记得那个晚上爸回家说“儿子,给你买了个手表,以后出去玩儿就要注意时间了,别让你妈着急”……他们现在一天比一天老了,我离家四年多,回去的日子加在一起恐怕连三个月都不够;那块十几年前出现在我生活中的表,在今天看到Single版上这个主题的时候,很清晰地出现在我记忆里。

11/10/2005

喜欢陆雪琪

  呵呵,确实如此。没什么说的了,或许也是给自己一些感动吧。摘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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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冰凉的手掌,带着微微的颤抖,抚过张小凡的发梢,仿佛梦语一般的声音,在这个风雨之夜,低低地道:“别怕,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会在这里陪你的!”

“……”

“轰隆!”雷声仿佛震裂了夜空,震碎了心魄。狂电闪处,风雨呼啸之中,冰冷雨花如妖魔一般狂舞时分,那一张温柔的脸,那一双温柔的眼,如幽梦中最甜美的身影,陪在身旁。

她在风雨中,低声自语,对着张小凡,又仿佛是对着自己深心,轻轻,轻轻道:“你救我护我,不惜自己的性命,我便一般对你了。你心中苦楚,天知我知,我不能分担你的痛楚,便舆你一道承担。总希望有一日,你能与心中爱人,欢欢喜喜在一起的……”

话声越来越轻,渐渐消逝。风雨更狂,那身影这般柔弱,若风中受伤的小草,摇摆不定。张小凡心头恍惚,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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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全世界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只有这美丽女子温柔的眼波,簇拥着他。
多少年后,你回首往事,还记得当年,曾有人对你,低声诉说心语么?
那因为年轻带着天真有些狂热的话语,你可曾还记得么?
就象深深镂刻在心间,不死不弃的誓言!
你有没有张开双臂,将那心爱的人,拥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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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琪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明月,默默出神。她的美丽,在月下如皎洁轻放的花。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就记着你了。”她轻轻地、幽幽地道。

鬼厉身子一震,猛然抬头,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从一向冷若冰霜的陆雪琪口中,会吐露这般的言语。只是看着那个清丽女子在月光中的美丽身影,却分明就在眼前。

他的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是,悄悄而来的灾噩,在前方静静等待。他感受的到,却再也逃脱不了。

“到了后来,我们一起去了空桑山死灵渊下,与魔教中人厮杀,与阴灵妖魅缠斗,你不顾性命对我救我,我也就一般对你了……”

她这般轻轻说来,声音飘忽而有那么一丝不真切,鬼厉,不,仿佛这一刻他再度变成了那个曾经的张小凡,过往的岁月,一一在眼前浮现。

只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们身陷绝境,垂死挣扎,可是我却一直没有害怕过,当时若是就那样和你一起死了,我──”

她转过身,面对着这个男子,眼中有从未出现的光彩,有从未出现、埋在深心的万千柔情,甚至在她如雪一般的肌肤脸腮间,隐隐透着淡淡的粉红,有动人心魄的美丽。

“……我也心甘情愿!”她慢慢地说着,却是断冰切雪一般的坚定。

夜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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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琪凄凉一笑,目光迷离,月光下的身影,萧索而美丽。

“我不后悔,十年了,我心中还是记挂着你。如果可能,我情愿放弃一切,跟你一起到天涯海角。可是,终究是不可能了!”

她咬着唇,低低地、慢慢地重复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然后,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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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还记得,许多年前,曾经不顾一切的少年么……

10/08/2005

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别驾元持宅见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岐;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

  开元五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锉,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外供奉,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

  往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烁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鸿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10/07/2005

给朋友的信

×××:
  
  我和你交往不多,对吧,但是一直觉得你是个不错的朋友。得知你的消息,我愣了半天,想和你说话,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在昨天,我的小妹和她两年多的男友分手了,因为他们异地了很久,她bf工作了,对她的关心少了,说到底,她得不到她期待的幸福。她也曾经和我说过自己这一辈子只会爱那么一个人,也曾说过这辈子就跟着这个男人了,但是,人唯一不能欺骗的就是自己的感觉,她越是这样说,越是在怀疑,在给自己打气,在努力欺骗自己。到头来,这么一份一方苦苦坚持的感情还是这样破灭了。有几句话和你说,其他的文字,都是闲聊吧。


  四月份的时候,我ex和我分手,她留给我的话就是:你还是爱着你妹妹,不要欺骗你自己的感觉。我至今记得。世上哪里那么容易找到相互契合的那么好的两个人,如果这么长时间总是看起来风平浪静而没有显现出任何值得人担心的问题来,那才是有些不正常。恋爱的过程,就是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不断磨合的过程……其间的辛苦,确实很难受,全靠着两个人的爱,撑过来,等到好日子。这么和你说,我只是想讲:风平浪静一定不是正常的,恋爱一段时间就会遇到瓶颈,虽然有时候会潜意识里回避问题,做出太平盛世的样子,但一个人如果承受太多了,而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只能是越积累越麻烦,最后乱套,不可收拾;还不如平时苛刻些,彼此多交流,解决问题,这样会辛苦一些,少一些甜蜜,但能长久……。


  所以,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是:风平浪静未必是好事,不要欺骗自己的感受。


  两个人在一起,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来自两个人的,也有外部的,还有来自自己心里的。撑得过去与否,要看感情多深,要看所谓的缘分,还要看人品性情。有些人就是把你当回事的东西不当回事,你能有什么办法。了解一个人,确实需要很久的时间,因为很多深层的东西要慢慢暴露,很多观点并不是在一时半会之间能够说的完的。开心的时候幸福的时候我们都会说甜言蜜语,但那些实在只是激动的产物,越是说的多,越不能代表什么——除了说话当时的幸福和感动。(而生气的时候就会忘记那些,说出很伤害对方的话来,这也是激动的结果,当时会很难受,但事后不要记仇,因为那些他自己也不愿说)这就是甜言蜜语可怕的原因,因为我们都喜欢承诺,而这种承诺恰恰未必能代表什么。什么是永远?那好像是不知道多远的东西了....永远不是一个诺言,而是一个结果一个过程,要用一辈子去实现……


  朋友说,爱是前世的缘,也是今生的考验。


  关于你和他在一起,莫要说我马后炮,当初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突然,或许是地下工作做得好?但也很可能是两个人并没有深交多久……我和我家mm在一起之前很久,她那时候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我觉得除非心里很有数,眼光很准,或者是运气好缘分好,否则要找到那个适合自己的人,并不是一朝一夕很快就能下结论的事情。不妨先用朋友的心态去长久的相处。现在我们想起当初的日子,那一个学期,我们什么想法也没有,互相说心事,傻傻的在一起,心里总是很幸福,那时候是纯粹的友谊,直到后来某一天我发现我爱上她了。其实,这本该是个水到渠成的事情。考验一个人,或者说判断一个人,绝非三五天三五星期靠那一些事情就能判断的。你表面很厉害,其实心里很柔软,容易被感动,对方对你好一些,你就对对方掏心窝子的好..来得快去得也快啊!


  爱是感情,也是责任。在一起是因为爱,抵制诱惑是因为责任,而分手也该是因为爱不在了,对对方负责,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什么欲望。如果一个男人不懂得这个,那在爱情方面,他人品不好。他分手的时候,所有理由都是借口,只有一个是真的:他想满足自己。所以不要去多想了,离开这样一个人,不是什么坏事!早一天就好一些,你最终的幸福就会来得快一些。不是你的问题,为什么要你承担痛苦和责任?这是没有道理的,你不该承担这些,所以放下它,好好生活。


  我说这么多话来,无非是想劝你,告诉你,这其实并非是一件坏事。我相信你会幸福,朋友相信你会幸福,因为你是个好女孩子,这很重要,但也不重要,因为关键是自己要相信自己会幸福。我相信你,以你倔强的性格,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p事就怎样怎样,颓废几天无妨,发泄一下无妨,但一定要早些振作起来。惟有自己相信幸福,才会有幸福。


  好朋友们会安慰你,会陪伴你,但至少我觉得以我的水平,顶多也就是给你建议而已,真的能劝好你的,只有你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最清楚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有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处境,自己永远是最贴心的。爱人、好友可能会很努力,很理解你,但他们不是肚子里的蛔虫,既然不是,那就终究替代不了自己。


  所以我要说的第二句话:人要自己解劝自己,要自己成全自己。


  恋爱前要慎重选择,一丝不苟;恋爱后要彼此包容,多多沟通,大事化小。有些人值得你那样为他做,有些人不值得。没有绝对合适的一对儿,磨合在所难免,要找的,是那么一个基本符合自己潜意识的标准,有勇气和信心、耐心和自己一起朝夕相处一起磨掉性格的棱角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这个很重要,如果一个人爱你,那么他应该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事,为你努力,为你改掉自己身上的你不喜欢的(大多数)毛病和缺点,而不是固执地保留。这是爱情的力量。人都是有自利性的,但不能演化为自私。没有谁完美,爱情的一个很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让彼此变得完美以一些,共同进步。这是魔力。爱情中很多事没有对错,他和你说分手,说明他至少还有那么一丝认真在,这一点,要比貌合神离好得多。没有永久的恨,只有永远的谅解,宽容一些,海阔天空。


  第三句话:要从容,要耐心。慢慢的来,感情才能持久。


  一些琐事:这几天有机会独处的话,不要憋着不哭;能和朋友说话的时候说一说,然后自己就会慢慢想通;不要任何形式的自虐,茶米不思,但还是可以吃饭的,还是可以躺下休息的,可以出去走啊走啊走,回来好好的睡,不要太虐待自己,不要太放纵自己,因为那样最后还是自己受伤。要自己对自己好,会心疼自己,因为有那么多人爱你,你把自己折磨坏了,他们伤心担心,对未来的爱人也不公平。找一些自己喜欢的平静下来的方式,比如我喜欢看书听音乐。这一段时间最难熬,但大家都是这样一点点成熟起来了,对么?记得那么多爱你的人关心你的人,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宠儿。


  俺厚着脸皮要求你不要删除这封信,或者保存到本地,平静下来的时候还可以再看,因为很多话都是我一点点感受到的,或许对你能有用,不仅仅是这么几天有用。:)


  每天临睡前,问自己这一天最开心的事是什么,然后想着这件事睡觉。不要说没有,不可能没有。:)


  出去多活动,多看看太阳,不要再像过去那样天天在屋子弄得自己苍白无力的样子,你身体不好,要好好锻炼,别懒!


  有时间看看《傅雷家书》里面这几段文字吧(附在下面了),曾经给了我很多启发(虽然观点我不尽同意。而且又是写给男孩子的,但相信你会分析着看)。祝好,有事随时联系。


  附:

傅雷家书(节选,关于选择伴侣)傅雷

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九日(给傅聪的信)


  亲爱的孩子:八月二十日报告的喜讯是我们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和兴奋。你在人生的旅途中踏上一个新的阶段,开始负起新的责任来,我们要祝贺你、祝福你、鼓励你。希望你拿出像对待音乐艺术一样的毅力、信心、虔诚,来学习人生艺术中最高深的一课。但愿你将来在这一门艺术中得到象你在音乐艺术中一样的成功!发生什么疑难或苦闷,随时向一两个政治而有经验的中、老年人讨教(你在伦敦已有一年八个月,也该有这样的老成的朋友吧?)深思熟虑,然后决定,切勿单凭一时冲动:只要你能做到这几点,我们也就放心了。


  对终身伴侣的要求,正如对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样不能太苛。事情总有正反两方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觉得负担重;追得不紧了,又觉得不够热烈。温柔的人有时会显得懦弱,刚强了又近乎专制。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实际,能干的管家太太又觉得俗气。自有长处没有短处的人在哪儿呢?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抚躬自问,自己又完美到什么程度呢?这一类的问题想必你考虑过不止一次。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本质的善良,天性的温厚,开阔的胸襟。有了这三样,其他都可以逐渐培养;而且有了这三样,将来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风波也不致变成悲剧。做艺术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难;你要不预先明白这一点,即使你知道“责人太严,责己太宽”,也不容易学会明哲、体贴、容忍。只要能代你解决生活琐事,同时对你的事业感到兴趣就行,对学问的钻研等等暂时不必期望过奢,还得看你们婚后的生活如何。眼前双方先学习相互的尊重、谅解、宽容。


  对方把你当作她的整个世界固然很危险,但也很宝贵!你既已发觉,一定会慢慢点醒她;最好旁敲侧击而勿正面指出,还要使她感到那是为了维护她的人格独立,扩大她的世界观。倘若你已经想到奥里维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书叫她细读一二遍,特别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丽娜那样只知道love, love, love的人只是童话中的人物,在现实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连日子都回过不下去,因为她除了love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爱。这样狭窄的天地哪像一个天地!这样片面的人生观哪会得到幸福!无论男女,只有把兴趣集中在事业上、学问上、艺术上,尽量抛开渺小的自我,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觉得活的有意义。未经世事的少女往往会存在一个荒诞的梦想,以为恋爱时期的感情的高潮也能在婚后维持下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妄想。古语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又有一句话说,“夫妇相敬如宾”,可见只有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义是说,夫妇到后来完全是一种知己朋友的关系,也即是我们所谓的终身伴侣。未婚之前双方能深切体会到这一点,就为将来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础,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误会和痛苦。


  你是以艺术为生命的人,也是把真理、正义、人格等等看作高于一切的人,也是以工作为乐生的人;我用不着唠叨,想你早已把这些信念表白过,而且竭力灌输给对方了。我只想提醒你几点:第一,世界上最有力的论证莫如实际行动,最有效的教育莫如以身作则;自己做不到的是千万勿要求别人;自己也要犯的毛病县批评自己,先改自己的。第二,永远不要忘了我教育你的时候犯的许多过严的毛病。我过去的错误要使能使你避免同样的错误,我的罪过也可以减轻几分;你受的痛苦不再施之于他人,你也不算白白吃苦。总的来说,尽管指点别人,可不要给人“好为人师”的感觉。奥诺丽娜的不幸一大半是咎由自取,一小半也因为丈夫教育她的态度伤了她的自尊心。凡是童年不快乐的人都特别脆弱(也有训练的格外坚强的,但只是少数),特别敏感,你回想一下自己,就会知道对付你的爱人要如何delicate, 如何discreet了。


  我相信你对爱情问题看得比以前更郑重更严肃了;就在这考验时期,希望你更加用严肃的态度对待一切,尤其要对婚后的责任先培养一种忠诚、庄严、虔诚的心情!

一九六二年三月八日(给傅敏的信)


  亲爱的孩子:……对恋爱的经验和文学艺术的研究,朋友中数十年悲欢离合的实际和平时的观察思考,使我们在儿女的终身大事上能比别的父母更有参加意见的条件……


  首先态度和心情都要尽可能的冷静,否则观察不会准确。初期交往容易感情冲动,单凭印象,只看见对方的优点,看不出缺点,甚至夸大优点,美化缺点。便是与同性朋友相交也不免如此,对异性更是常有的事。许多青年男女婚前极好,而婚后逐渐相左,甚至反目,往往是这个原因。感情激动时期不仅会耳不聪,目不明,看不清对方,自己也会无意识的只表现好的方面,把缺点隐藏起来。保持冷静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至于为了谈恋爱而荒废正业,或是影响功课或是浪费时间或是损害健康,或是遇到或大或小的波折时扰乱心情。


  所谓冷静,不但是表面上的行动,尤其内心和思想都要做到。当然这一点是很难。人总是人,感情上来,不容易控制,乃年轻人没有恋爱经验更难维持身心的平衡,同时与各人的气质有关。我生平总不能临事沉着,极容易激动,这是我的大缺点。幸而事后还能客观分析,周密思考,才不至于使当场的意气继续发展,闹得不可收拾。我告诉你这一点,让你知道如临时不能克制,过后必须由理智来控制大局:该纠正的就纠正,该向人道歉到额就道歉,该收篷时就收篷,总而言之,以上两点归纳起来只是:感情必须由理智控制。要做到,必须下一番苦功在实际生活中长期锻炼。


  我一生从来不曾有过“恋爱至上”的看法。“真理至上”、“道德至上”、“正义至上”这种种都应当作为立身的原则。恋爱不论在如何狂热的高潮阶段也不能侵犯这些原则。朋友也好,妻子也好,爱人也好,一遇到重大关头,与真理、道德、正义……等等有关的问题,决不让步。


  其次,人是最复杂的动物,观察决不可简单化,而要耐心、细致、深入,经过相当的时间、各种不同的事故和场合。处处要把科学的客观精神和大慈大悲的同情心结合起来。对方的优点,要认清是不是真实可靠的,是不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或者是夸大的。对方的缺点,要分出是否与本质有关。与本质有关的缺点,不能因为其他次要的优点而加以忽视。次要的缺点也得辨别是否能改,是否发展下去会影响品性或日常生活。人人都有缺点,谈恋爱的男女双方都是如此。问题不在于找一个全无缺点的对象,而是要找一个双方缺点都能各自认识,各自承认,愿意逐渐改,同时能彼此容忍的伴侣。(此点很重要。有些缺点双方都能容忍,有些则不能容忍,日子一久即造成裂痕。)最好双方尽量自然,不要做作,各人都拿出真面目来,优缺点一齐让对方看到。必须彼此看到了优点,也看到了缺点,觉得都可以相忍相让,不会影响大局的时候,才谈得上进一步的了解;否则只能做一个普通的朋友。可是要完全看出彼此的优缺点,需要相当时间,也需要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故来考验;绝对急不来!更不能轻易下结论!(不论是好的结论或坏的结论)唯有极坦白,才能暴露自己;而暴露自己的缺点总是越早越好,越晚越糟!为了求恋爱成功而尽量隐藏自己的缺点的人其实是愚蠢的。当然,在恋爱中不知不觉表现出自己的光明面,不知不觉隐藏自己的缺点,不在此例。因为这是人的本能,而且也证明爱情能促使我们进步,往善与美的方向发展,正是爱情的伟大之处,也是古往今来的诗人歌颂爱情的主要原因。小说家常常提到,我们在生活中也一再经历:恋爱中的男女往往比平时聪明;读起书来也理解得快;心地也往往格外善良,为了自己幸福而也想使别人幸福,或者减少别人的苦难;同情心扩大就是爱情可贵的具体表现。事情主观上固盼望必成,客观方面仍须由万一不成的思想准备。为避免失恋等等的痛苦,这一点“明智”我觉得一开头就应当充分掌握。最好勿把对方做过于肯定的想法,一切听凭自然演变。


  总之,一切不能急,越是事关重要,越要心平气和,态度安详,从长考虑,细细观察,力求客观!感情冲上高峰很容易,无奈任何事物的高峰(或高潮)都只能维持一个短时间,要久而弥笃的维持长久的友谊可很难了……


  除了优缺点,俩人性格脾气是否相投也是重要因素。刚柔、软硬、缓急的差别要能相互适应调剂。还有许多表现在举动、态度、言笑、声音……之间说不出也数不清的小习惯,在男女之间也有很大作用,要弄清这些就得冷眼旁观慢慢咂摸。所谓经得起考验乃是指有形无形的许许多多批评与自我批评(对人家一举一动所引起的反应即是无形的批评)。诗人常说爱情是盲目的,但不盲目的爱毕竟更健全更可靠。


  人生感、世界观的问题你都知道,不用我谈了。人的亚速和胸襟气量倒是要非常注意的。据我的经验:雅俗和胸襟往往带先天性的,后天改造很少能把低的往高的水平上提;故交往期间应该注意对方是否有胜于自己的地方,将来将来可帮助我进步,而不至于反过来使我往后退。你自幼看惯家里的作风,想必不会忍受量窄必浅的性格。


  以上谈的全是笼笼统统的原则问题……


  长相身材虽不是主要考虑点,但在一个爱美的人也不能过于忽视。


  交友期间,尽量少送礼物,少花钱;一方面表明你的恋爱观念与物质关系极少牵连,另一方面也是考验对方。